君问

有缘江湖再见

【FGO萨莫】三重声浪(END)

·是充满了自设和OOC的月球萨莫

·有一点点电影成分

·如果OK的话请往下↓↓↓





第三重声浪来自遥远的窗外。

萨列里吹熄了蜡烛,静悄悄地到窗边,将沾满灰尘的、厚重的窗帘拨开了一条缝隙。借着窗外暗淡的月光,他看到楼下停了一辆马车,一个从头到脚都包裹在黑色中的人正从马车上走下来。一瞬间,萨列里以为莫扎特口中所说的那个委托他创作安魂曲的死神真的来临了。他屏住了呼吸,紧紧握住了手边的窗帘。

 

莫扎特托车夫送来那封信的时候,萨列里刚刚换好睡衣,往卧室放了一本古乐谱充当睡前读物。他的女仆为他端来了刚煮好的热巧克力,就在这时,他的管家送来了一封信,让他不得不中断了愉快的晚间休憩。

“送信的人说,一位像幽灵一样的先生到街上拦住了他,给了他一个金币,让他把这封信送过来。”管家说道。

萨列里看着手中这封信。这或许不应该称为一封信——它只是张皱皱巴巴的纸条,上面沾满了了酒渍,像是某家酒馆的账单;而勉强干净一些的背面被莫扎特写了一行字:

“请您快来。”

这封信甚至没有署名,但是萨列里熟悉莫扎特的笔迹。他当然熟悉了——在那些疯狂而无眠的夜晚里,他曾一遍又一遍地描摹着阿马德乌斯,神爱之人亲笔写下的音符,那些音符在他指间如水般流淌出来,让他竟产生了一种似乎被莫扎特拥抱着的错觉,对此他的内心深处偶尔会感到一阵歇斯底里的狂喜。

就在今天早上他才去探望过莫扎特,那时他深陷于病痛带来的高热,睡在床上像具还有呼吸和温度的尸体。萨列里在他的床边坐了一会,握了握他因为放血治疗而变得冰冷苍白的手,就被医生礼貌地请了出去。

就在几周之前,莫扎特还邀请他去观看他新写的歌剧《魔笛》。那时他虽然生着病,但是身体远没有现在这么虚弱。萨列里只注意到莫扎特的声音沙哑了一些,但他身上那种令人沉醉的光辉还是没有消散。罗森博格曾说莫扎特“像只聒噪的金丝雀在美泉宫里跑来跑去”,但萨列里也永远无法描述他眼中的笼罩在光辉之中的莫扎特,就像色盲患者永远无法描述他们所看见的世界那样。

似乎在《魔笛》之后他的身体情况就急转直下了,希望不是出了什么变故才好,萨列里想着。他没有犹豫,立刻起身换好衣服,唤来车夫往莫扎特的家赶去。不知为何,一种隐秘的恐惧渐渐萦绕在他心头,他捧着装着热巧克力的罐子,热量透过手套让他的手心维持了热度,勉强驱走了飘雪早冬的寒意。

 

在一片漆黑之中,莫扎特房间透出来的朦胧烛光是唯一的光源。他的家门没有锁,萨列里抱着罐子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门,往门内看了看。康斯坦斯似乎还是不在家,萨列里取出火柴点燃了烛台,低声喊了一声:“阿马德乌斯?”

莫扎特的房间里传来了一些响动。萨列里急忙走过去,刚推开门就看到莫扎特裹着被子靠在床上,一双明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他的状态看起来比上次萨列里来看他的时候好了一点,不过依旧糟糕。他的皮肤苍白,嘴唇干裂,金发黯淡而打结,整个人瘦到脱形,尖细的下巴上还有没刮的胡茬。他的手臂被白色的绷带紧紧包裹着,房间里的浓重血腥味还没有完全散去。

“啊,安东尼奥,我的好大师,您终于来看我啦!”

“其实今天上午有来看你,不过你一直在昏睡。”萨列里把手中还残留着一点温度的巧克力放在莫扎特床边的柜子上,脱下外套掸了掸肩上的雪花,“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您来了,我现在感觉再好不过了。天啊,您还给我带了巧克力?大师,我发誓无论过去还是现在,我都没有现在这么爱您了!”

萨列里拎起莫扎特两只手,把包扎伤口的绷带挨个检查了一遍,后者老老实实地摊着双手让他检查。萨列里一松手莫扎特就抓起了柜子上的罐子,直接掀开了盖子,双手捧着罐子喝了一大口热巧克力。

萨列里吓了一跳,连忙将罐子从莫扎特手中抢了回来。

“你干什么呀,”莫扎特舔了舔嘴唇,不满地盯着萨列里,“我很饿,饿到不行了,你就不能让我喝一点吗?”

“那至少也慢一点吧。”萨列里把罐子放到了莫扎特伸长了手也够不到的地方,看着他不高兴地扁了嘴,“你上次吃饭是什么时候?”

莫扎特咬着嘴唇想了想:“不记得了。”

“你不记得了?”萨列里猛地皱眉,推开门往厨房走去。很不妙的是厨房里果然什么食物都没有,只有火炉上放着一只已经凉透了的锅,萨列里掀开锅盖看了看,看到了一锅已经烧焦了的燕麦糊。他听到莫扎特在喊他,便紧锁眉头往回走去。就在这时他听到了莫扎特猛地呕吐声,他把刚喝进去的热巧克力全都吐了出来。

“啊啊,这样可不妙啊……”莫扎特苦笑了起来。他用睡衣的袖子抹了抹嘴,接着直直地倒回了床上。

一股无名的怒火此时涌上了萨列里心头。

“阿马德乌斯,康斯坦斯在哪里?她现在应该在这里照顾你!”

“谁知道呢,已经离开了?可能去度假了吧。”莫扎特笑道,“也许现在正在巴黎参加舞会呢。”

萨列里握紧了拳头深吸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呼了出来。

“阿马德乌斯,你先休息,我去给你找些食物。不吃东西可不行。”

莫扎特摇了摇头,紧紧地抓住了萨列里的衣袖。

“不,安东尼奥,你就留在这陪一会我吧。”莫扎特恳求道,“你也看到了,我现在什么东西都吃不下。”

他们就这样僵持了一会,直到萨列里终于妥协了,在莫扎特床边的椅子上坐了下来。莫扎特心满意足地躺好,让萨列里帮他盖上被子,同时他还是紧紧抓着萨列里的袖口。

“我有些累了,想要休息了,安东尼奥。”

“嗯,你睡吧,我在这里呢。”萨列里安抚地按了按莫扎特的手,“我来照顾你。”

莫扎特盯着他的脸看了几秒钟,突然爆发出一声歇斯底里的大笑。

“天啊,我的大师,你真的以为我这么晚把你叫来是让你来照顾我的?”他把抓着萨列里衣袖的手收了回来按在额头上,又笑了起来,“你可不能干这种事。我是找你来和你道别的。”

“……道别?”萨列里突然有了些不太好的预感,“阿马德乌斯,你这是什么意思?

莫扎特面色不改。

“亲爱的安东尼奥。如你所见,我这就要死了。”他笑着说,“我已经听见了死神召唤我的钟声——”

“阿马德乌斯,不要乱说。”萨列里严厉道,“你不要多想,你现在不是已经好很多了吗?我来照顾你,我……”

莫扎特突然从床上爬了起来,紧紧抱住萨列里。他尖细的下颌放在萨列里肩上,硌的萨列里一阵疼痛,但他还是把莫扎特抱的更紧了。

“我很抱歉,我真的很抱歉,安东尼奥,我并不想让今天成为你的“落泪之日”。”莫扎特低声叹息道,“可是……你知道吗?我没办法……我很累了,我真的需要睡上一个长觉,闭上眼睛就再也不会睁开的那种。”

他双手抚上萨列里的脸颊,轻轻地将冰冷的额头靠在萨列里的额头上。

“那阴影……我一直与之战斗的阴影……已经……我不能……”

莫扎特闭上了眼睛。这时,萨列里看到的,只有他一人能看到的莫扎特的光辉突然黯淡了下来。他终于意识到莫扎特可能真的就如他所说的那样——要死了。他的确看到了萦绕在莫扎特身边的阴影,从十年前他们相遇的那天开始。十年过去了,那阴影始终缓慢掠夺着莫扎特的生命力,用了十年的时间终于即将把莫扎特完全吞没。直到这时,萨列里才真正体会到人类在遇到极度悲伤的时候的真实感觉——什么都没有。他流不出一滴眼泪,也一句话都说不出,他只是紧紧地把莫扎特抓住,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莫扎特也紧紧抓住他。莫扎特手臂上放血留下的伤口裂开了,染红了绷带,但是他们谁都没有注意。

“阿马德乌斯,我不能想象没有你的生活。”长久的沉默之后,萨列里艰难地说道,“请你别走。”

莫扎特沉默着在他怀里摇了摇头,萨列里的心彻底沉入谷底。这时莫扎特想起了什么,他从萨列里的怀里挣脱出来,伸手摸索着拉开了床边柜子的抽屉。

“安东尼奥,我有东西要留给你。”

萨列里顺着莫扎特苍白的指尖看去。抽屉里空空荡荡,并没有放很多东西,萨列里只看见了几朵晒干的紫鸢尾,一条属于他的早就丢失的红色领巾,还有一个很小的杯子,似乎是黄金做的,非常重,被洁白的手绢包裹着放在柜子的角落里。莫扎特伸手抓住了那个杯子,但此时他的手指已经使不上力气了,杯子于是从他手中滑落,掉落到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滚到了墙角。

萨列里想去捡,被莫扎特制止了。

“让它放在那里吧,不用管它。”莫扎特道,“等你走的时候直接带走就行。”他定定地注视着萨列里,低声道:“如果有一天,你的生活糟透了,实在没有办法坚持下去了,就拿着它,对着它许愿吧。”

“那是什么?”

“只是个有魔力的杯子而已。”

说着,莫扎特轻轻地打了个哈欠,揉了揉眼睛。

“我要睡觉啦,你可以走啦。”

“阿马德乌斯,让我陪着你吧。”萨列里恳求道,“我想,也许我做不了什么,但是至少在最后的时候你不是孤独一人……”

莫扎特有些怜悯地看着他。

“萨列里,你为什么总是要把明明很简单的事弄得很复杂呢?”他伸出手,轻轻抚上了萨列里尚且有些胡茬的面颊,叹息道,“在知道了那些事后……你还是一如既往地尝试去接近我吗?”

萨列里垂下眼眸,伸手覆上莫扎特那双被神亲吻过的手。

“一如既往,阿马德乌斯。”

“这样的话……我就不得不给你一点奖励啦。”莫扎特把手抽了回去,迅速掀开了身上盖着的被子,笑嘻嘻地在身边的位置拍了拍,“能不能抱我一会?我快要冻僵啦。”

莫扎特的被子沉重而潮湿。萨列里爬上了床,莫扎特立刻钻到他怀里,把他衬衫的领子扯开了些,然后把冰凉的额头靠到他胸前。

“您真暖和啊。”

萨列里把莫扎特的睡衣腰带拉紧,然后把那条对保暖没起一点作用的被子拉了上来。莫扎特冷的像块冰,身上带一点血腥味,隔着一层不算很薄的睡衣居然摸得到肋骨。萨列里努力用自己的体温温暖他,莫扎特却突然抬起头,伸手按着他的肩膀,在他的脖颈上留下了一个冰冷而潮湿的吻。

“晚安,还有谢谢,我亲爱的安东尼奥。”

说完这句话后,他就像困极了似的闭上了眼睛,不一会就睡着了。萨列里抱着他,用手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理莫扎特打了结的金色长发,与此同时他想了很多,想了很多从前发生过的事,想起了很多年之前莫扎特第一次到他家拜访,结果还没进门就把门口花坛里种的紫鸢尾蹂躏得不堪入目;想起了有一次他把莫扎特从酒馆接回来,结果之后就再也没找到自己最喜欢的那条红色领巾;想起了《后宫诱逃》首演的那天晚上,他无意间看到莫扎特在光华落尽的歌剧院里掩面而泣;想起了莫扎特的《唐璜》序曲,第二十号钢琴协奏曲,还有他和莫扎特一起为南希写的《祝奥菲利亚康复》,这些音符交织在他的脑海,但他却只能听见莫扎特平稳的呼吸声和缓慢的心跳。

就这样过了不知道多久,睡梦中的莫扎特突然不安地皱起了眉,然后剧烈挣扎了起来。这太突然,萨列里竟然没有压住他,莫扎特便从床上一跃而起,摇摇晃晃地站在床上,指着面前虚无的黑暗大笑道:

“你以为这就能让我恐惧,让我屈服吗!是我赢了,我获得了一切,而你什么都得不到,我胜利了——安度西亚斯!”

在大声喊出附身他的恶魔名字之后,莫扎特便失去了最后一点意识。萨列里抱着他,一点点地帮他擦去脸上的冷汗,而莫扎特在萨列里怀里不停地挣扎,萨列里不停地抚摸着他的后背,安抚着躁动不安的莫扎特。

“我在这里呢,阿马德乌斯,别怕。”他在莫扎特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轻声说,“我不会离开你的。”

莫扎特终于安静了下来。他无意识地张开了嘴,眼泪顺着他的眼角流了下来。

“安东尼奥,我好想作曲啊。”他哽咽着,断断续续地在萨列里耳边说,“——是送给你的,《致安东尼奥》。”

在这之后他再也没有说出任何一句话。萨列里贴着他冰冷的脸,听着莫扎特断断续续地呼吸着,直到这个被神爱着的人艰难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下了床,把莫扎特毫无反应的躯壳放在床上。神收回了他的声音。金色的音乐家的灵魂离去了,只剩下一个苍白而冰冷的肉体留在人世。

这时,萨列里已经感觉不到任何感情了,莫扎特的离去直接把他灵魂中最柔软的一块也带走了。他没感觉到任何疼痛或者悲伤,也没有流泪,只是按照身体的本能帮莫扎特脱下了身上的白绸睡衣,用水擦干净他的身体。莫扎特的嘴角还残留了一点干涸的巧克力,他也帮他擦干净了,然后取下了自己年幼时就一直随身带着的十字架,挂在了莫扎特脖子上。

在他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的时候,他发现他正坐在赤裸的莫扎特身边一遍又一遍地亲吻他的额头。他像踩到了猫一样跳了起来,在原地愣了几秒钟,然后去找了勉强算得上干净的衬衫和裤子给莫扎特穿上。

他审视了一遍莫扎特的衣柜,挫败地发现莫扎特有那么多的衣服,火红色的衣服,带着蕾丝花边的蓝宝石色衣服,绣着金色蝴蝶的紫色衣服,却完全没有一件可以算得上得体——或者说适合葬礼的衣服。意识到这一点之后他瑟缩了一下,把衣架上自己的黑色衣服取了下来。

现在,穿戴整齐的莫扎特寂静地躺在他的床上,干枯的金色长发垂在他苍白的脸旁,双手交叠在胸前,一枚不太光亮的十字架被他握在手中。萨列里用柜子里的领巾把那几朵紫色的干花包裹起来,轻轻地塞到了莫扎特的衣襟里,做完这一切之后他在莫扎特身边安静地坐下,拿着莫扎特留给他的遗物——那个金杯。房间里安静极了,他只能听到他自己狂乱的心跳,还有窗外的雪花拍打着窗户的声音。

 

门口传来了一些细碎的声音,一位女士走了进来。她摘下了黑色的面纱,然后脱下了厚重的斗篷,露出了精致的,镶着珍珠和花边的浅蓝色长裙。康斯坦斯远远地喊了一声“沃菲”,萨列里站了起来。

“很抱歉通知你,夫人,您的丈夫沃尔夫冈·阿马德乌斯·莫扎特,已经过世了。”他对着走进卧室的康斯坦斯说,并在心中对自己平静的语气感到了一丝惊讶。

康斯坦斯像看疯子一样看他,却突然看到了躺在床上的莫扎特。她像疯了般扑了过去想要唤醒莫扎特,接着把头埋在莫扎特肩上痛哭了起来。

“您要知道,阿马德乌斯的身体最近都不太好。”萨列里接着平静地说,“您应该留在这里陪着他的,不是吗?至少您不会错过与他的最后一面……”

康斯坦斯突然抬起头,瞪视着萨列里。她的眼睛中似乎燃烧着火焰。

“那您又是为什么现在出现在这里呢,萨列里大师?”她怒气冲冲地质问道,“是你杀了他吗,你嫉妒他,对不对?是不是你杀了沃菲?”

“夫人,这可是非常严重的指控。”萨列里道,“首先,我没有任何理由去谋杀您的丈夫,因为……”

康斯坦斯怒气冲冲地向他扔去了一个花瓶。花瓶在萨列里手边炸开,几片碎片滚到了他脚边。

“滚!我不想再见到您了,请你离开我和沃菲的家!”

因为我是那么的爱他啊,萨列里在心里默默地补完没说完的后半句。

他向康斯坦斯行了一礼,然后转身走出了莫扎特的家。他在维也纳飘雪的十二月,只穿一件衬衫在空无一人的大街行走,却也没感觉到寒冷。然而第一片像莫扎特的指尖一样冰冷的雪花撞进萨列里的眼中之后,他才突然感觉到了这铺天盖地几乎将他压垮的痛苦。

他跪了下来,捂着脸痛哭了起来。



看完黑凤凰,我开了开脑洞……

【喻黄】侠客行(END)

·失踪人口出现啦!

·可能有BUG 请无视





1.

蓝雨镇最近来了位大侠,他身着一袭白衣,头上戴着斗笠,骑着一匹枣红马,背着一把剑,孤身一人来到我家客栈想要投宿。在他把斗笠摘下来的那一刻,整个街坊全都沸腾了——上至八十岁含饴弄孙的老太太,下至十几岁待字闺中的小娘子,全都挤到我家门口想要偷偷瞧一眼这位貌似潘安的年轻郎君。原因无他,蓝雨镇真的是太久没见过新面孔了。

在我家门槛要被踏破的前一刻,我娘拿着鸡毛掸子冲了出去,把门口的人赶了个干净。等她回来,那位大侠已经给了我爹一两银子,我爹给他开了间光线最好的上房,又把他的枣红马牵到马厩里,添了些去年新晒的稻草。

我对他也有些感兴趣,悄悄跑到他的房间外,却被我爹逮了个正着,不得不灰溜溜地回我的房间去背书。哎!背书,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了。

第二天清晨,我在睡梦中惊醒,隐隐约约听见大侠在和我爹说话,然后院子门开了又关,我听见枣红马一声嘶鸣,接着急促的马蹄声逐渐远去。我觉得他应该是去处理什么要紧的事了——晚上他才回来,看起来很疲惫,靴子上也沾满了泥土。

他一个人坐在桌边,我娘给他端来了酱牛肉,我爹烫好了一壶梨花白。他狼吞虎咽地吃着牛肉,看起来像是饿狠了。

在吃了三盘牛肉,喝了两壶梨花白之后他终于放下了筷子,把手伸向腰间去摸他的钱袋,却摸了个空。哎呀,尴尬,看起来他的钱袋被人偷了。蓝雨镇什么都没有,就是贼多。

我娘大度地表示饭前可以赊账,但是大侠坚定地拒绝了。在那之后他开始在我家打工,我爹也很乐意招募一个力气很大的短工——我见过他帮我爹往磨上倒麦子,一只手就能拎起一整袋麦子,而凭我的经验来说,那袋麦子比我自己还要重。

然后,我也慢慢习惯了大侠和我们一起生活。我知道他的名字叫做黄少天,是长安人,他跟熟悉的人说话,话会特别多,还有他的枣红马名字叫“翠花”……我不知道说什么了,没敢告诉他隔壁包子铺的姐姐也叫翠花。

但我还是不知道他为什么要来蓝雨镇,我爹娘好像也没问过他。不过我娘看起来越来越喜欢他了,我敢肯定如果我有个姐姐,她一定想把我姐姐嫁给黄少天。

有时候晚上我睡不着,就会偷偷溜到厨房偷一块糖糕填填肚子。就在那时我看到黄少天轻车熟路地撬开了我家酒窖的锁,从里面抱出来一坛梨花白,然后回到院子里,足尖一点地就轻飘飘地跃到了庭院中的枇杷树上。他抱着梨花白怔怔地坐了会,然后从怀中掏出两个小酒杯,对着月亮开始自斟自饮起来。

我正要跳出来抓个现行,指责他偷我爹的酒,就听到他幽幽一声长叹,将手中的酒杯倒转过来,将酒倒到了地上。

我吓了一跳,以为他发现了我,然后转身就跑,连糖糕也忘了拿。当然,第二天黄少天还是一如常态,笑嘻嘻地看着我,我却有点心虚,也忘了向我爹检举黄少天偷酒的事。




2.

夫子的课真是我这辈子经历过的最无聊的事情。天气闷热,他在前面之乎者也,我在后面昏昏欲睡。终于我受不了了,在他起身去泡今天的第三壶茶的时候抓起我的书包转身就跑,踩着板凳翻过书院的墙逃跑了。

我在街道上无所事事的走着。不能回家——这个时辰回家的话就会被我爹发现我逃学了。为了我的屁股着想,我只得在街上闲逛,并且希望不会有熟人和邻居看到我。

就在这时我看到了蓝雨镇上开摊算命的瞎子居然来了。他在树下铺了一块布,立了块写着算命的牌子,旁边放了些笔墨纸砚。

这个瞎子是两年前来蓝雨镇的,算命技术不太好,却写了一笔好字,据说算数也不错,我爹还曾经想聘请他去当账房先生,但瞎子指了指自己覆着三尺宽白布带的眼睛,笑着说自己看不见账本之后,我爹只能放弃了这个念头。

我朝他走过去。瞎子似乎听见了我的脚步声,偏过头仔细听了听,笑着对我说:“算命还是写信?”

我一屁股坐到他身边,把手塞到他手边:“喏,算命。算算姻缘,我最近红鸾星有没有动?”

他握了握我的手,笑道:“啊,是瀚文啊。你今天怎么没有去书院?”

我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拍了他一下:“不想上了,就走了。哎,瞎子,你到底会不会算?”

“你还小呢,还不到红鸾星动的时候。”瞎子无奈地笑了笑,伸手摸索着揉了揉我的头:“好吧,偶尔逃一次课还是可以的。跟我说说,镇上还有什么新鲜事吗?”

“新鲜事?”我努力想了想,“包子铺的翠花姐定亲了,定的是张屠夫家的二儿子。”

“还有呢?”瞎子问道。

“我夫子据说又纳了一房小妾,哦,还有,前几天镇上来了位大侠,现在在我家帮工呢。”

听到我说到黄少天,瞎子的身体突然动了一下。

“大侠?他长什么样子?”

我想了想黄少天的样子,努力描述道:“呃……他就那样,有鼻子有眼睛,高高瘦瘦的……哎呀,反正没你好看!”

瞎子脸上的笑意消失了,沉思了好一会,才道:“……好吧。”

我在原地伸了个懒腰,对他说:“你还有啥事吗?没事我走了啊,再逛逛我就该回家了。”

“哎,瀚文,你等一下。”瞎子连忙拦住我,“你给我讲讲明威将军的故事吧。”

我面露疑惑:“明威将军是谁啊?”

“就是最近茶馆里很流行的那个将军的话本子啊。”瞎子道,“我觉得你肯定听过。”

“哦,你说那出《将军传》啊。”我恍然大悟,“当然可以,不过你怎么知道那将军叫什么名字的啊?”

瞎子小声说了句:“……不是名字。”

我没听清,便疑惑道:“你说啥?”

“明威不是他的名字。不过没什么关系,你讲吧。”瞎子道。

“哦,好吧。”我点点头,开始讲这位将军的故事。

“本朝有个士兵,出身贫寒,却志存高远。有一天他得到了一位世外高人的指点,武功突飞猛进,西攻西突厥东打高句丽,立下赫赫战功,圣人非常高兴,封他做了将军,还把公主指婚给他。公主过门一年便产下双生子,将军坐拥高官厚禄,又得娇妻麟儿,正可谓春风得意啊!”

这个激动人心的故事也感染了我的情绪,我也变得激动起来了。瞎子却没多激动,只轻轻问了我一句:“他要尚公主了?”

“没有啊,这只是个话本子嘛。话本子总要有点才子佳人的戏码啊。”我感觉到他的情绪有点不对,疑惑道:“尚公主不好吗?”

瞎子沉吟道:“若是圣人还想让他有前程,便不会让他尚公主。”

我更加疑惑了,还想继续追问,可这是瞎子却朝我摆了摆手,站起身来摸索着收了摊子。

“今天不会有生意了。瀚文,来帮我一下吧,一会我给你买一个糖人。”

一听到糖人,将军和公主就迅速地从我脑海中消失了。我帮瞎子迅速收好了摊子,牵着他的手,拉着他往卖糖人的摊子走过去。

等到了糖人摊,瞎子拉着我排了队,我的注意力逐渐集中在糖人大叔捏糖人的灵活手指上。

“瀚文,今天谢谢你。”瞎子对我说,“谢谢你给我讲了他的故事。”

我随口答道:“嗯,瞎子,不用客气。”

这大叔用粉色的糖浆是想做什么?天啊难道是牡丹花吗不啊我不想要牡丹花我想要——

“我不叫瞎子,我有名字的。”瞎子无奈道,“我叫喻文州。”

啊!是金鱼!我想要金鱼!

“……鱼?鱼什么鱼?”我一边问道,一边从大叔手里接过金鱼,迫不及待地舔了一口。

身后的瞎子没了声音。我回头看去,看到他低着头,扶着竹竿,敛去了笑意。

“没事。不用在意,瀚文。”他叹了口气,再次伸手摸了摸我的头。

“哎呀别摸了!”我气的跳了起来,“摸头摸太多会长不高的!”

“嗯,好。你早些回家吧,要不你爹娘会担心的。”

瞎子又对我笑了笑,然后转过身向前走去,手中的竹竿有节奏地敲着地。我知道他住在东边的破庙里,但是完全不清楚他一个瞎子是怎么生活下来,还有钱给我买糖人的。想到这里,嘴里的糖金鱼也变得苦涩了起来。





3.

黄少天又偷了一坛梨花白,坐到枇杷树上对月独酌,当然要忽略掉他喝一半倒一半这种败家行为。这次我没心情装作没看见了,径直从树下走过,到厨房拿了碟糖糕,然后往我的屋子走去。

还没走到我的屋子,我就被黄少天叫住了。他坐在树上,一条腿垂了下来,怀里抱着酒坛子,正诧异地看着我。

“心情不好?”他问我,“我看你今天从书院回来就无精打采的。怎么,被同学欺负了?”

“没有!”我怒道:“我同学哪敢欺负我,还有你赶紧从树上下来!”

他愣了愣,竟依言从树上跳了下来,抱着梨花白走到我面前。

“心里有事?来来,是男人就来喝一杯,”他揽着我的肩膀,带着我往树下的石桌走去,“我保证不告诉你爹娘你喝酒了……”

“彼此彼此,我也没告诉他们你偷酒。”

黄少天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白牙。他拿了块糖糕塞到嘴里,一边嚼着一边含糊不清地说道:“来说说吧,是什么让我们的小卢这么不开心?”

“天气太热,夫子讲课太无聊,不想背书,然后我居然还让算命的瞎子给我买了糖人——”

黄少天唇角一勾:“我还道是什么为难事,原来只是这些小事。也罢,十一岁的小孩能有什么烦心事呢?”

说罢,他从袖中取出一角银子,放在桌子上推给了我:“既然心里过意不去,明天便去把钱还给他吧。”

我默不作声地把银子接了,攥在手里。黄少天又问道:“我再问一下啊,为什么那个瞎子要给你买糖?”

“因为我给他讲了个故事,他好像很喜欢听。”我道。

“什么故事?”黄少天有了点兴趣。

“就是最近的新话本,《将军传》。”我把将军传的故事情节又给黄少天讲了一遍,还没讲过一半,就看到黄少天已然兴致缺缺。

“啊,不愧是话本子,都是假的。”他对我说。

“你怎么知道是假的?”我问道。

“就是假的。”他道。

气氛一时间变得尴尬了起来。黄少天倒了满满一杯酒,一口气喝下去,然后抹了抹嘴,对我说:“小卢,我给你讲个故事吧。”

“故事?”

“也是个将军的故事,不过没有公主。”

他讲道:

“很多年前,长安有个乞儿。他不知道亲爹亲娘是谁,只有个姐姐相依为命,靠姐姐卖艺为生。”

“后来,乞儿的姐姐被马车撞断了腿,又得了风寒,快要活不成了。乞儿的姐姐一直教导他财要取之有道,不能肆意取不义之财,但那时真的没有办法,乞儿万念俱灰之下还是背其道而行之,在街上偷了一个小公子的钱袋。”

“但是很不幸,乞儿刚摸到钱袋,就被小公子的仆从抓到了。按长安律法,盗窃者当处以杖刑。但仆从将要把乞儿送官之时,小公子却突然把他们拦了下来,向乞儿问清原由之后竟然把钱袋里的钱都送给了他,还派人去医馆替乞儿的姐姐抓药。”

“虽然乞儿带来了药,但姐姐还是没能挺过去。小公子又出钱安葬了乞儿的姐姐,使她免于暴尸荒野。乞儿自忖无以报小公子恩之万一,便提出想卖身为奴,终身侍奉小公子,但小公子却拒绝了,还为乞儿指了一条明路。”
“乞儿去参了军,成为了一名士兵。他在军队中拜了长官为师,学了一身功夫,随着军队参与了与西突厥的战争不下十余次,攒了一批珍稀的宝物,又随军攻占了高句丽,从那边的森林挖了些有小孩手臂那么粗的野山参。”

“他做了这么多,都是想报答当年的小公子。他经过多方探寻,得知当年的小公子是礼部侍郎家的长子,自幼身体虚弱,当年给乞儿那笔钱本来是要去买些适合他的补品的。于是他更加下定决心,要靠自己打拼出一片天地,来报答自己的恩人。”

“终于他靠战功让圣人封了他明威将军。成为将军的那一天,他兴奋极了,带上了那些年攒下的所有好东西,到礼部侍郎府登门拜访。”

“谁知造化弄人,当年的小公子竟然已经不在人世了,礼部侍郎说,他的长子在两年前回乡祭祖途中遇到了山匪,连人带马车一起翻下了山崖,从此天地苍茫两悠悠,人鬼相隔再不见。乞儿从军十二载,他的恩人却等不了那么久,他已经走的那么远,乞儿却再也追不上了。”

“在那之后,将军向圣人辞官回乡。圣人万般不解,将军却很坚决,因为他知道,没有他的小公子,他就什么都不是。”

“圣人最后同意了将军的请求,从此朝堂再无明威将军,江湖却多了位白衣侠士,一马一剑一人,踽踽独行。”

黄少天的故事讲完了,他也倒空了酒坛里最后一滴酒。他拿起杯子,对着我悲伤地笑着:“你看,这酒就像是故事,这么快就没有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的嗓子有点沙哑。

“你……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黄少天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他看着我,平淡地说道:“因为我就是那个将军。蓝雨镇一行,只为凭吊故人。”

他端着那杯酒,轻嗅了一下,脸上浮现了怀念的神情。

“酒是好酒,”他轻声道:“真希望你也能喝到。”

说罢,他将那杯酒端端正正地洒到地上。

酒香氤氲,一时间我竟觉得鼻子有些发酸。

“时候不早了,小卢,你该去睡觉了。”黄少天对我说,“对你来说这不过是个故事,不要太放在心上啦。”

我吸了吸鼻子,站了起来,黄少天飞快地收好了酒杯和盘子,把它们摞在了一起准备端走。

我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便大声问道:“喂,你那个恩人,他叫什么名字啊!”

黄少天回头看了我一眼,笑道:“多一个人记得他也挺好的。他叫喻文州。”

我隐约觉得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怎么也想不起来在哪里听过。不过我想了想,还是走到黄少天身边,把一直攥在手里的那角银子还给了他。

“那个,要不明天你去帮我把银子还给那个瞎子吧。那个瞎子会算命,算得可准了,你可以让他给你算算你的恩人怎么样了,过的好不好……哎呀,你怎么哭了,你别哭啊。你一哭我也想哭了……”

黄少天抹掉了脸上的眼泪,努力挤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我一定会去的。”






END

【喻黄】Headlight(END)

·收录于无料本《黄昏公园》

·终于把这个大坑填完了!

·我流软科幻,BUG属于我



1.

基地被小口径粒子炮击中的时候,喻文州正在他的办公室里安排着同伴们的紧急撤离。这个基地已经完全瘫痪,警报系统被关停,完全无法对近在咫尺的袭击做出反应。感受到整个楼体猛地震颤,喻文州便一把抓过桌子上放着的公文包,就地扑倒滚到桌子下面。这种因为长期战斗而培养出来的反应速度救了他的命,当他躲到桌子下面之后,整个基地便发生了猛烈的爆炸。办公室的天花板塌了半边,冲击波卷携着混凝土块和钢板碎片向下击来,一下砸在了喻文州藏身的办公桌上。

等他再次清醒过来,身旁的世界变得无比寂静。一切早已结束,攻击已经停止了,不再有炮火和爆炸的声音,也不再有人类交谈的声音;基地的电力系统也已经被破坏掉,只有墙角的火焰还未熄灭,黯淡的黄光照亮了废墟的一角。空气中弥散着血腥味和肢体烧焦的糊味,还悬浮着相当多的烟尘,他吸了一口气,被呛的咳嗽了起来。

喻文州费力地眨了眨眼睛,终于适应了身处的昏暗环境。他确认公文包还好好地抱在怀里,然后伸手到身边摸了摸,摸到了一地凝结的血块,还有同伴们冰冷僵硬的破碎肢体。

他小心翼翼地挪开桌边的碎石和土块,把自己被废墟压住的右脚拽了出来,从桌子下爬了出来,终于站直了身体。桌面已经被压断,他在钻出来的时候还不小心被突出来的木刺划伤了手,掌心一片火辣辣的痛,但这疼痛也完全比不上脱臼的右脚和内脏的隐隐作痛——桌子并没有完全抵挡住爆炸的冲击波。不过他现在却顾不上那么多,机械族在轰炸城市之后就会关闭城市的防护罩,并且24小时之后就会停止城市的空气流动,进行彻底清扫。到那时城市内的任何生命都将被消灭,然后彻底销毁。

如果喻文州在一天之内还是没有找到逃出城市的办法,那么就可以宣告他的生命已经开始了最后的24小时倒计时。

他又咳嗽了几声,终于吐出一口紫黑的淤血。然后他在衣服上擦了擦手,找了块平整的空地坐下来,把脱臼的右脚接上,然后从公文包里翻找了半天,找出了两块指甲般大小的芯片,还有一支注射枪。现在没有能给注射枪枪头消毒的条件,他只得用袖子把枪头的灰尘擦了擦,然后把芯片装入注射枪内,咬着衣袖把注射枪对准了自己的手臂。

啪的一声,芯片成功地植入到了他的手臂之中,喻文州也痛的出了一身冷汗。门外突然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他迅速将用过的注射枪抛到一边,把衣袖拽了下来,蹲下身来悄悄摸出手枪,一边装弹夹一边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声音。

门外传来脚步声,从远到近逐渐增强,喻文州立刻警惕起来。他无法确定门外走来的那个人是不是自己的同伴,也不确定自己的同伴到底有多少能在粒子炮的袭击下活下来,他最担心的是门外的是机械族研究的最新型号战斗机器人。他曾经见过这种人形兵器屠尽了一整个飞行编队,也曾见过它们用微型核弹毁灭掉一个小型城市。他对于从那些机器手下逃出去没有什么把握,只能希望那些机器人没有装备生命迹象检测器,并且只是在门外巡视,很快就能离去。

他听见断断续续的电流声,像是一个通讯不稳定的通讯器发出的。

“滋滋……彻底清理……停止……滋滋……滋滋……最后期限……”

接着通讯器被粗暴的关闭,一个年轻的男声透过门传了过来:“知道了。真烦。”

喻文州骤然抬起头。这个声音他总觉得有点熟悉,好像在那里听到过,却又朦朦胧胧地想不起来。他正在记忆中拼命搜索,门的方向却传来了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金属利器重重地砍到了钛合金的门上一样。

“里面的人,快点出来出来出来!”那个声音懒洋洋地说道,“别逼我自己开门啊!我看到你在里面了。”

完了。一瞬间喻文州有些绝望地想,是机械人。

 

2.

人类和机械族的战队已经持续了数十年,战果一直不佳。越来越多的城市被机械族占领清扫,人类的政治形式也逐渐发生了改变,从原本的独立政权变成了按地区划分的独立安全区。喻文州所在的城市就是刚刚被机械族占领清扫的一个,他和他的同事们是基地最后撤离的那些人。在战争爆发之后的那段时间里,喻文州曾经作为特工供职于人类政府。在那里他了解到很多以他以前的权限不能了解到的情报,其中有不少关于机械族的信息。

机械族的首领被称为母体,它是一台巨大的电脑,机械族所有的族人都是它创造的。而机械族又分为两类:机械人和机器人。前者的思维模块自母体中诞生,他们会思考,具有感觉和痛觉,外表也与人类完全一致。机械人额头均有一个蓝色的标记,这是区分他们和人类唯一的方法。后者则是机械人批量生产的工具,专门为应对人类而研发出来的战争武器。

大多数机械人都喜欢隐身于后方作战,这是机械族一贯选择的战斗方式。目前公开身份的机械人不多,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他们的音频影像资料喻文州都有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但是仅凭门外那人短短的一句话还是判断不出他的身份,只能屏息凝神躲在半塌的桌子后,举起手枪瞄准门口。

门外那机械人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又敲了敲门:“我说你别装死啊行不行行不行?我都说了我看到你了,体温正常呼吸均匀心跳有力,再躲着也没什么意思了吧开个门会死吗?”

喻文州默默地叹了口气,悄悄打开手枪的保险,心道我一个人类落到机械族手里,多少条命都不够死的吧。

他眯着眼睛看了看扭曲变形的门框,心里默默希望那损坏的门能多坚持一会。与此同时他开始回忆基地的地图,最后绝望地发现所有能够逃脱的路线都被封锁了。

门外那人又等了一会,终于还是不耐烦地再次敲了敲门,冷笑一声:“还装死?那我进去了啊。”

接着门那边传来一声巨响,又传来一阵令人牙酸的撕裂金属的声音。钛合金的门被划开了一个巨大的十字,那机械人一脚踹去门便应声倒地。喻文州只看到一道极炫目的蓝色闪光闪过,其余什么都没看清,门被破之后走廊里的光线骤然照进来,他的眼睛也被刺的睁不开,只能凭借手感向那个逆着光看不清长相的机械人处开了一枪,接着就地一滚,迅速离开原来所处的位置。

当的一声响,机械人挥着手持的长剑轻松挡下那枚袭向他的子弹。他的那把剑材质特殊,通体散发着蓝色的光芒,甚至亮度盖过了走廊里的灯光。喻文州的躲闪十分及时,因为就在他开枪的下一秒钟,那把闪着奇异光芒的长剑就重重地插在了那张被他充作紧急藏身之处的桌子上。如果他没有躲开,现在肯定是被钉在地上无法动弹了。

机械人轻笑一声,身形一闪便跃上了那张桌子,单手轻轻松松地把剑拔出来。黑暗对他没有任何影响,他立刻便重新定位了喻文州的位置,挥剑向喻文州砍去。

喻文州身边没有趁手的近战武器,只得用枪挡了一下,钢制的手枪枪管几乎是刚碰到剑刃就被切断,顿时惊出了一身冷汗。

机械人皱了皱眉,若有所思地看了一眼喻文州。他一挑断裂的枪管,手腕一翻,剑尖便直朝喻文州的脖颈处袭去。

不过这一停顿倒是让喻文州看清了他的脸。他震惊了一下,惊呼道:“剑圣夜雨声烦?”

黄少天眯了一下眼睛,剑尖险险停在喻文州脸侧。

“不要叫我的绰号。”他道,“我不喜欢。”

命都掌握在对方手里,喻文州立刻从善如流地改口道:“黄少天。”

黄少天盯着他看了一会,眨了眨眼,将长剑移开了。他握着剑轻轻一晃,长剑就散落成无数光点,瞬间消散于空气之中。他额头上的蓝色标记闪了一下又熄灭,房间内便只剩门口传来的那一点微弱的光线。

黑暗中他们站的极近。黄少天伸手抓住喻文州的肩膀,伸出指尖轻轻摩擦喻文州正在一下一下跳动的颈动脉,问道:“这个基地的人类不是全都撤离了吗?你怎么还在这里?”

“这里还有……”他转动头部四处看看,“失去生命体征的人类躯体五具。你们这是被抛弃了吗?”

“没有。”喻文州淡淡地说,“我和我的小队是最后一批撤离的。作为人类的一员,同伴们不会抛弃我们。”

“笑话。”黄少天嗤笑了一声,手下无意识地加大了一点力气,“人类的劣根性我们早已看得清清楚楚。他们狡猾,冷血,毫无怜悯之心,他们留你们下来就是为了要你们送死!”

喻文州什么都没说,他闭上了眼睛。原定与撤离时间到达的直升机迟迟未到,他何尝不知道这一点。在全人类的集体利益之前,他们成为了被舍弃的那几个。

“你的心跳有点快。”黄少天道。他微微松开了一点手指,感受着人类特有的温热体温和呼吸,想了想还是干脆放开了喻文州,问道,“我手劲太大了?那也没办法嘛,人类就是太脆弱了,感觉碰一碰就会坏掉。”

喻文州捂着脖子摇了摇头,干脆贴着墙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上。黄少天盯着他看了一会,往后退了几步,坐上了一张还比较完整的桌子,慢慢悠悠地晃起腿来。

喻文州借着走廊里透过来的光悄悄地看他。黄少天还是原来的样子,和几年之前没有一点变化。他穿着简简单单的白衬衫和长裤,披着一条棕色的披风,右腿的裤子被卷到膝弯,露出一条白皙的小腿来。

他用那双漂亮的浅褐色眸子盯着喻文州看。喻文州也在看着他,突然之间就意识到了一件事情:

黄少天看起来是一点都不记得他了。

 

3.

“你的呼吸和心跳都变快了,体温也在升高。”黄少天摸着自己的下巴,盯着喻文州看了一会,缓缓说道,“你在害怕。”

喻文州点了点头,黄少天的眼睛中浮现出一丝好奇:“害怕什么?怕我吗?”

“我怕死。”喻文州低声说道。

“所以我就说人类是矛盾的集合体。”黄少天嗤笑了一声,“还没死呢就怕成这样。既然如此你为什么还要执行这个必死的任务?”

“一切都是为了最伟大的利益。牺牲少数人,拯救多数人,我是一名军人,这就是我的职责。”

“我以为求生是所有生物的共同本能,甚至你们人类也将其所为判据来区分你们和我们。”黄少天道,“结果个体居然有这么大的行为差异吗?那么我想问你,在攻击——在你濒死的那一刻,有没有后悔过?在我刚才掐住你的脖子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反抗?”

“当然是想活下来。”喻文州道,“不过我猜,你暂时没有想杀我的想法吧?从刚才到现在,你有无数次机会能够杀我,但是却一直没有动手,甚至还像这样和我面对面说话……我决定赌一把。”

“赌一把?”黄少天微微眯起双眼,额头上的蓝色标记开始亮了起来。

他的杀意又出现了,看起来下一句话自己答不对就要麻烦了,喻文州默默地想。刚才他与黄少天近身格斗,一招都没出就被制服,对上黄少天这种级别的机械人,他完全没有反抗的能力。他现在还活着也是因为黄少天心情不错,黄少天如果想让他死他就绝对不可能活下来。

想到这里,喻文州敛下双眸,将大脑中一切不该有的杂念都抛掉,低声道:“我输了。现在我将我的命交到你手里,是生是死悉听尊便。”

黄少天默默地盯着他看了一会,突然展颜一笑,从桌子上一跃而下,走过去颇为亲热地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笑道:“哎,这就对了嘛,你们人类要是早点学会乖乖听话不就没这么多事了。你还能走吗?我看你右脚脚踝受伤了。”

喻文州点点头,活动了一下还在隐隐作痛的右脚:“我没事。”

“那就好。跟我来吧,我送你出城……等等,在此之前——”黄少天搭在喻文州肩上的那只手往下滑去,隔着一层衣袖和一层皮肤准确地按上喻文州之前注射进手臂中的那块芯片,“你的小秘密可不能带走。”

喻文州哑然。黄少天肯定是扫描出了这块芯片,这时候再做反抗也没有意义了,他只能主动卷起了衣袖,看着黄少天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块被之前爆炸震碎的玻璃片,压到自己手臂的皮肤上。

“忍着点。”黄少天道。

玻璃片割破皮肤的时候,喻文州都没感觉到痛。他只看到暗红的血一下涌了出来,接着黄少天的手指伸到伤口中,把那块芯片挖了出来,手指轻轻一捏芯片便化作粉末从他的之间纷纷扬扬落下。

他毫不在意地把沾了血的手指在衣服上擦了擦,对喻文州说:“伤口自己包扎一下。”

喻文州咬着牙,从衬衫上撕下了一块布,紧紧裹住还在不停流血的伤口,抬头望去却发现黄少天已经跨过废墟,朝着门口走去,便强忍着失血的眩晕感,跟在黄少天身后往外走去。

基地的紧急照明系统再次被关闭了,只留下墙角一串小灯发出微弱的白光,仅仅能照亮脚下的路。黄少天额前的标记又亮起来了,喻文州追着那一团缥缈的蓝色向前走着,感觉剧烈的心跳正在慢慢地平复下来。

他听到不远的地方传来了沉闷的声响,地面也微微振动起来。黄少天警觉起来,放慢了脚步,手上蓝光一闪,长剑冰雨又出现在他的手上。

他对喻文州说道:“跟紧我。”

他们接着向前走。转过一个拐角之后,喻文州终于知道了他之前听到的是什么声音。那是许多机器人,各自推着一个推车,排成一队向基地外围走去。它们的队伍前后各有一个全副武装的战斗型机器人,手中端着激光枪。

黄少天小声对喻文州说道:“跟在我身后,别出声。”

他话音刚落,排在最后的战斗机器人突然回过头来,视线紧紧地锁定在黄少天身后的喻文州身上,激光枪立刻举了起来,枪口出现了聚能时的白光。

在这千钧一发之时,黄少天退后了一步,左手还握着那把长剑,右手却抬起来按在喻文州后颈上,额前的标记亮度猛然增大。

在炫目的蓝光中,他说:“忽略。”

那个战斗机器人眼中的亮光灭了下去,举起的激光枪也放下了。它转过身去,向着已经走远的运输队追了过去。

喻文州感觉到黄少天放松了点,按在他后颈上的手没有之前力度那么大了。

黄少天收回左手的长剑,啧了一声:“咱们得快点走,这堆智障……妈的。”

走了没几步,他又突然说:“你体温有点高。”

喻文州头还是有点晕,再加上刚才吓出的一身冷汗,只含糊地说了一声“没事”。

 

4.

在离开基地之后黄少天便放开了一直按在喻文州后颈上的手,让他跟在自己身后走。喻文州抬头望着铅灰色的天空,果不其然观察到云朵缝隙中一闪而过的银色波纹。

黄少天注意到他停了下来,也转过身,盯着他皱起眉。

“你站在路上干嘛?等着被战斗机器人再扫描一次吗?我告诉你你不一定再有能让我从战斗机器人的枪口下救下来的机会了你知不知道,那家伙的反应速率……”

喻文州低下头来,朝黄少天微微笑了一下:“没事,我们走吧。”

黄少天顿了顿,也抬头往天上看了看:“……你刚才在看什么?”

“防护罩。”

“防护罩?”

“防护罩关闭了,我们怎么出去?”喻文州朝着黄少天走过去,“如果是城市原来的出入口的话,你们不是在攻击开始的时候就已经炸毁了吗?”

“我们留了一个作为运输通道。”黄少天对着他们前方扬了扬头,“就在前方不远处。”

喻文州便跟着黄少天一起向那个方向走去。途中他注意到黄少天一直选择偏僻的小路,尽力避开道路上忙碌着的机器人的扫描范围,头顶有飞机飞过的时候还会拉着他在楼房废墟的阴影里暂时躲避。

“你不能控制它们吗?我是说,那些机器人。它们不是你的属下吗?”

黄少天摇了摇头:“它们不是我的属下。”

看着喻文州满脸疑惑,黄少天解释道:“它们是周泽楷的属下,我没有控制它们的权限。今天叶修突然给周泽楷分配了个任务,他来不了,我才替他来的……真是的,叫我来也就算了,还不给我控制机器人的权限,他到底在想什么啊……”

喻文州有点恍惚,但身上伤口的刺痛还是将他的意识从混沌的泥潭中强行拽了出来。他指着远处推着推车的机器人问道:“它们在运输什么?”

黄少天往那个方向瞟了一眼,瞳孔缩了缩,调整了一下焦距:“似乎是……人类的尸体。”

喻文州轻声道:“是那些死在袭击中的人吗?”

“大概是吧,也许还有攻击前就死去的人。”黄少天看了一眼喻文州,“我感觉到你的情绪有波动,是悲伤吗?”

喻文州闭上双眼:“是的。”

“我不明白。”黄少天道,“只是损坏了一具身体,对我们来说只要重新换一个就可以了。就像买新衣服,简单便捷……”

“但是人类一旦死去,就没有重来一次的机会了。”喻文州叹道,“你们不明白何为生命的宝贵……也就不会去珍惜它。”

“当年人类创造母体的时候,就是想要让她为他们所用,成为战争致胜的法宝,或者单纯作为一个杀戮机器而存在。而现在,我们仍然在忠诚地执行着人类最初输入给她的那条命令。”黄少天道,“从前我们只是人类手中的一把枪,但是枪用多了也会炸膛,也会伤到自己,这是同一个道理。当人类发现我们有了自我意识之后,他们害怕了,想要消灭我们,但我们早就不是他们手中所持的工具……实质上,我们和人类也没有区别。”

这是喻文州今天第一次听到黄少天在他面前说了这么一长串有意义的话。他想了想,回答道:“不,还是不一样的。”

黄少天蓦然转身,伸手拨开额前的头发,将额头上的标记盖住:“你看,除了这个标记,我们外表上还有什么区别?”

“不只是外表上的区别。”喻文州温声道。他伸手点了点被黄少天手盖住的蓝色标记,“我们有感觉,而你们没有。”

“我有感觉,我知道你刚才摸我的手。”黄少天抗议道。

“不是触觉,也不是视觉之类的感官……而是更深层次的东西。”喻文州道,“你会感觉到恐惧吗?当你失去了重要的东西,你会难过吗?你会因为因为在意什么人,而感到患得患失吗?”

黄少天愣愣地看着他,张着嘴一句话都说不出。喻文州叹了口气,在黄少天肩上拍了拍:“所以你永远不会成为人类。”

说完之后,他转过身去,继续往前走去。黄少天还站在原地,突然对他低声说:“对不起。”

喻文州惊讶地扬起眉:“你在说什么?”

“对不起,我杀了你的同伴们。”黄少天低着头,往前走了一小步,“失去同伴会很痛苦吧?我知道……”

喻文州愣住了:“你……”

黄少天却突然抬起头,抱着手臂,一脸嘲讽的笑:“这叫同情心。你说我没有感情?脸疼吗?”

喻文州感觉又好气又好笑:“这叫演技,不叫有感情。”

黄少天抬头望天,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你再多说一句,就自己想办法出去吧。”

说完这句话,他甩下喻文州,一个人径直往前走去。喻文州又叹了一口气,掐了一把自己的腿让自己清醒一点。手臂上的伤口已经不流血了,但是却是一片麻木,一点感觉都没有。他又摸摸自己的额头,感觉可能有点发烧。

他跟着黄少天接着往前走,突然发现黄少天有点跛脚,走路的姿势不太对劲。

“你的腿怎么了?”喻文州问道,一边盯着黄少天卷起裤腿的那条腿看了看,“你走路的样子不太对劲。”

“哦,这个啊,两个月前中了一颗子弹,我懒得取就一直没管。之前下过雨,可能有点生锈。”黄少天无所谓地说道,“反正还能走路,不是什么大问题。”

喻文州沉默了一下,还是说:“还是取出来吧,一直放在你腿里可能对你身体有影响。”

令他没想到的是,黄少天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简单的哦了一声,过了一会才一脸微妙地看向他:“你这是在关心我?”

喻文州笑道:“不,我只是展示一下同情心。”

气的黄少天接下来一路都没和他说话。

 

5.

在前往最后的逃生之路的过程中,喻文州确定自己确实发烧了。在这期间他们要走的路被废墟掩埋住了,黄少天就取出了冰雨砍来砍去尝试清理出一条能走的路出来,喻文州就趁他不注意,坐在路边拆开裹着伤口的布片看了一眼。黄少天用来割开他皮肤的玻璃片不干净,伤口理所当然地发炎了。

远处黄少天踢飞了一块石头,喻文州往他那边看了一眼,不动声色地将沾了血污的布片缠了回去,站起来的一瞬间却眼前一黑。他闭上眼睛,用力压了压抽痛的太阳穴,等那阵眩晕感度过之后再睁开眼,发现黄少天已经清理出一条路,正探究地看着他。

“你还好吗?体温又上升了。”

喻文州想了想,决定对他说实话。

“我伤口发炎了,现在正在发烧。”他诚实地说道。

黄少天摸了摸下巴:“人类就是脆弱——唔,我能做点什么?”

“抗生素,退烧药,水和干净的绷带……或者找个药店,我自己能处理。”

“唔,哪里有药店?”

黄少天转了一圈,指着身边的的废墟说:“你知道怎么走吗?”

喻文州哑然。在袭击之前他确实知道药店在哪里,但现在周围的建筑物全都成了废墟,现在他连自己在哪里都不知道。

“不用管了,继续走吧。”他道,“我还能坚持。”

黄少天看了他一会,低下头嗯了一声,顺着刚刚清理出的小路往前走去。在他们前方不远处就是这座城市防护罩的边缘,那边缘连着一堵十多米的高墙,只在底部开了一道门用于运输物资。

黄少天走到那道门边,伸手敲了敲门边上的显示屏。

“没有连线。”他说,“还好没有人看着,不然就麻烦了。”

接着,他触动了门上的某个开关,一个连着触摸板的机械臂伸了出来,稳稳地停到了黄少天身前。

黄少天伸出一只手覆到了触摸板上面,接着一个女声响起:“您没有权限。”

然后他挑了挑眉,换了另外一只手,那个女声依旧说:“您没有权限。”

黄少天干咳一声,说道:“权限覆盖,代号夜雨声烦。”

那个女声沉默了一会,说道:“覆盖失败。”

黄少天猛地转过身来,脸上出现了恼怒的神色。他从披风中掏出了一个通讯器,气急败坏地接通,手劲大的差点把通讯器捏碎。

过了一会,通讯器中传来了一个声音:“……哥哥?”

喻文州目光一凝,认出这是周泽楷的声音。

黄少天面色不善,对通讯器说道:“周泽楷,让我替你跑腿还不给我开门权限是几个意思啊?我忙了一天费力不讨好,你好意思吗?”

周泽楷沉默了一会,才说道:“我没有权限。”

喻文州眼睁睁地看着黄少天瞬间炸毛:“啥?卧槽,今天本来应该是你来的,派来的也是你的机器人,你好意思跟我说你没有权限?”

“……我没有给你开门权限的权限。”

黄少天冷笑着说:“真没想到啊你居然也能说这么长的句子,是不是趁我不在掉的时候偷偷升级了语言模块?”

周泽楷慢悠悠地补上了下半句:“你身边有个人类。”

黄少天猛地转头,跟喻文州交换了一个眼神。

“你怎么知道的?”

周泽楷却道:“你不能带他出去。”

黄少天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周泽楷,你好样的,我帮你做任务你居然还监视我?”

“是叶修……”

在听到叶修的名字后,黄少天没控制好力度,通讯器在他手中变成了两半,周泽楷的声音戛然而止。

黄少天拿着通讯器冷静了一会,把通讯器的残骸扔到一边,额前标记蓝光一闪,冰雨出现在他的手中:“没事,没权限也没关系,我试试暴力开门——”

他举着冰雨对着门比划了几下,喻文州刚想阻止他,旁边墙壁上那块一直关闭着的显示屏却突然亮了起来,一个喻文州非常熟悉的人出现在里面。

那个人披着一件黑色大衣,嘴里咬着一根香烟,笑眯眯地和黄少天打招呼:“哟,少天,今天这么有活力啊!”

黄少天冷冷地盯着他:“叶修,你什么毛病?你是不是不盯着我们几个就浑身难受?”

叶修没生气,看了一眼喻文州,惊道:“文州?”

喻文州略一点头,黄少天奇怪地看了看他们,问道:“你们认识?”

叶修没直面回答他,而是对黄少天说:“少天,我知道你想带这个人走,可是你知道他是谁吗?”

黄少天瞥了喻文州一眼:“我喜欢他,想带回去,怎么了?你不是也带过人类回来养吗?”

“关键是他不是个普通的人类。”叶修吐了个烟圈,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捻了捻,“这位名叫喻文州,在人类的杀手排行榜能排上前几,有个外号叫做‘机械人杀手’,当年我在人类那儿卧底的时候和他搭档过好几次。”

黄少天看向喻文州向他求证,喻文州点了点头,靠到墙上:“他说的都是真的。”

叶修接着说道:“他杀了老魏三次,要不是我当时在现场及时救出了老魏的核心中枢,你现在就见不到你的魏老大了。”

黄少天隔着屏幕与叶修对视,沉声道:“我不管这些。你给句准话,到底给不给我权限?”

“哎呀,这就是对哥哥的态度啊。”叶修感叹道,“这位可是一等一的危险人物,要不是现在受了伤很虚弱,我估计他也能有办法放倒你。少天,我个人的建议是趁他毫无反抗能力的时候把他解决掉——要是你不忍心下手,那就把他打晕扔一边,过上几个小时我们就帮你处理……”

黄少天猛地一拳砸到了显示屏上叶修的脸上,显示屏闪了闪,终于熄灭了。然后他面无表情地拍净了手上粘的玻璃碎片,提起冰雨朝着紧闭的门砍了过去。

当的一声巨响,大门毫发无损,只是多了一条砍痕。这扇门厚重又坚硬,竟然能抵挡住黄少天的冰雨的攻击,黄少天却被震得虎口发麻,冰雨差点脱手。

他咬咬牙,握紧了冰雨打算进行下一次攻击,这时喻文州却冲了过来紧紧抱住他,阻止了他的行动。

“不要这样了,少天,我没关系的……”喻文州把滚烫的额头贴在黄少天微凉的颈间,重复地说着,“没关系的,我没关系的……”

接着他突然感觉到一阵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似乎都颠倒了过来,眼前也蒙上了一层灰蒙蒙的雾。在意识消失的边缘他只记得黄少天惊慌失措的脸,还有自己一直说着不停的话:

“没事的,我没关系的……”

 

6.

即便是在梦中,喻文州还是能感受到手臂的钝痛与头部的灼热。他伸手压住不断抽痛的伤口,靠在墙上,沿着梦中那条发着刺眼白光的通道慢慢向前走去。

通道中的光线让他整个人都变得有点昏昏沉沉的。终于,他走到了那看似无限延伸的通道尽头,将手放到了一扇同样是纯白的大门上,用了点力气将门推开,走进了一间同样是纯白的大厅中。

他看到黄少天正盘着腿坐在大厅的地面上,怀中抱着一个人,而那个人被一件棕色的披风裹了个严实,看不清脸。听到他开门进来的声音后,黄少天回过头来,有点惊讶地看向他。

喻文州支撑着走过去,在黄少天身边坐了下来。他看到黄少天怀中的人露了一片衣角出来,是一块用银线绣了橄榄叶暗纹的白色布料。

“你不该来的。”黄少天轻声道。

他偏过身子,伸出一根手指,点在喻文州额头正中。他的手指冰凉,喻文州一个激灵,意识瞬间变得清醒了一些。这时发现随着黄少天的动作,他怀中的人身上的披风也被拉开了一些。他看到了一张毫无生气的苍白的脸,额头上的蓝色标记黯淡无光;那个人身穿着绣着橄榄叶暗纹的白色军装,军装上金色的纽扣也生满了锈迹,而胸膛处则有着一个巨大的血洞,流出的紫黑色血液已经完全凝固。

他的双眼紧闭,头则靠在黄少天怀里。但是就算喻文州看不到他的眼睛,也能知道那个人拥有一双漂亮的,如玻璃般的浅棕色眸子——一如这个正在注视着自己的人一样。

黄少天对他微笑起来,收紧了手臂,抱紧了怀中早已死去的自己的身体,对喻文州说:“你该走了。”

喻文州猛地睁开双眼,这才发现自己刚才做了一个诡异的梦。

他支撑着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在一个一边塌陷的防空洞里,身边放着一个打开的医药箱。他摸了摸手臂,发现左臂上的伤口已经被处理过了,纱布换成了新的,伤口也缝了针。

接着他看到了站在防空洞口抱着手臂的黄少天,一瞬间有些恍惚。

“我打开了一辆车,找到了一个医药箱,然后给你清理了伤口,打了抗生素。”黄少天开口说道,脸上淡淡的看不出心情如何,“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嗓子有些不舒服。”喻文州道:“有水吗?”

黄少天转身走出去,很快便拿着一个装了半杯浑浊的水的玻璃杯回来了。

“只有雨水,你将就一下吧。”他在喻文州身边坐下,把玻璃杯递给喻文州。

喻文州没挑剔,接过来慢慢地将水喝下:“外面下雨了?”

“嗯,雨停之前是走不了的。”黄少天应道,“现在这里躲躲雨,等雨停了再想办法。”

他们安静了一会,只能听到喻文州的呼吸声还有防空洞外面雨滴敲击地面的声音。

“我有一个问题。”喻文州首先打破了沉默,“为什么要救我?”

“想救就救了。”黄少天应道。

“不对。”喻文州缓缓摇着头,“之前确实有可能——我知道你能做出这样的事来,但是叶修已经告诉你我的身份了,在这之后你还……”

“嗤,你这人还真是自作多情。”黄少天道,“我只是讨厌叶修他们对我的事指手画脚。”

“随你怎么说把。”喻文州叹道。他重新躺了下去,枕在黄少天那件叠了起来充作枕头的披风上。

“我倒是有件挺好奇的事。”黄少天饶有兴趣地问道,“听说你杀了魏老大三次?你是怎么做到的?”

喻文州一顿,也笑起来:“你真想知道?”

黄少天点点头,就见喻文州如闪电般伸出手,一把按住了黄少天后脑处的一个凹陷。黄少天脸色一变,也伸手卡住了喻文州的脖子。

他们大眼瞪小眼地僵持了一会,最终喻文州先把手放了下来:“抱歉,职业习惯。”

黄少天冷哼一声:“条件反射。”

喻文州捻了捻手指,似乎还在回味刚才的触感。

“我知道这下面是你们的核心中枢,你们的生命本源,同样也是你们最大的弱点。”喻文州缓声道,“挖出核心中枢然后销毁掉,你们就真的会死——跟身体的死亡不同,是永久的,不可逆的。也许母体还能复制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数据体出来,但那也不是原来的那一个了。”

“唔。既然你知道这个,那为什么魏老大现在还活着?”黄少天问道:“你看起来也不像是个心慈手软的人啊。”

“前两次是还不知道,第三次——叶修可能是看出了什么,当场叛变了,打了我们一个措手不及,就顾不上魏琛那边了。”喻文州道。

黄少天笑出了声。喻文州在他的笑声中合上了双眼,不知不觉再次沉入了梦乡。

 

7.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黄少天正靠在他的身上曲着一条腿,手中拿着一把剪刀不知道在干什么。喻文州尽量放低声音免得打扰到他,但是黄少天的监控系统明显要高明很多。

“文州,你醒啦。感觉怎么样?”

“还可以,应该是退烧了……”喻文州撑着地面坐起来,突然一愣,“等等,你叫我什么?”

“文州啊,这名字挺好的。”黄少天嘿嘿一笑,手中的剪刀毫不迟疑地剪了下去,咔嚓一声响:“既然醒了就快点来帮忙。”

喻文州挪到他身边坐下,伸手替黄少天压住膝间刚刚被剪开的皮肤:“怎么突然想起要处理伤口了?”

黄少天明显犹豫了一下:“……嗯,你说应该处理的嘛。”

喻文州就这样看着黄少天毫不设防地靠在他身上,埋头处理自己的伤口。他剪开膝间的皮肉,露出作为关节的金属零件,拿了一张高目数的砂纸慢慢打磨关节上生的锈。这声音如同磨骨般刺耳,黄少天却没觉得哪里有问题,也没觉得疼。
他一边修理着自己,一边低声哼唱着一首不知名的歌谣。喻文州觉得那首歌很熟悉,便问了一句:“少天,你在唱什么?”
黄少天把砂纸丢到一边,拿起刷子扫干净关节上的碎屑,然后用镊子从关节里夹出一颗已经生锈变形的子弹,随口道:“很古老的歌,我说名字你估计也不知道。小的时候母体传给我很多数据,这就是那时候它教给我的。”
“母体流传下来的数据,那一定很古老了。”喻文州取过来一支钢针,慢慢地穿上了机械族专用的缝合线,“人类传承了这么多代,很多历史和记忆都被抛弃了。”
“那当然,所以还是我们机械族的记忆方式好,不仅方便传输还能备份。”黄少天啪地把关节扣好,从喻文州手里接过缝合线,一边迅速地缝合伤口一边说,“哎文州你信不信啊,我记性很好的,见过一面的东西就绝对忘不了。”

喻文州不置可否地笑笑,帮他把缝合线打结剪断。

他心想:骗子,你明明就不记得我了。

那是好几年前的事情了。当时人类和机械族关系虽然紧张,但还没到发生战争的地步,双方的高层首脑一直在秘密接触,但是谈来谈去也一直达不成共识。后来在战争爆发前夕,喻文州作为人类领袖的保镖参加了人类和机械族最后的谈判,他假扮为人类领袖的书记员,坐在他身后暗中保护他的安全,同时他还肩负着收集机械族王牌情报的任务。
机械族的实际领袖母体无法到场,他们派出的代表就是黄少天。当然人类不可能知道他的名字,他们只知道这是剑圣夜雨声烦,是机械族的王牌机械人,也是人类最难缠的对手。喻文州就是在那里第一次见到了黄少天,并且一记就记了好多年。
出席这么庄重的场合,黄少天不得不放弃平时喜欢的衬衫和长裤,转而穿上了他不太喜欢的机械族白色军装。喻文州记得黄少天坐到机械族代表的席位时是不太开心的,他有很不耐烦地拨了拨同色的军帽,额头上蓝色的标记在栗色刘海下不停闪着光。
谈判开始,黄少天一扫之前的颓废情绪,打起精神与人类代表们唇枪舌战起来。人类代表提出的一条条提议都被他反驳了回来,还纷纷被他说的哑口无言无法辩驳。在这种时候,喻文州本应坚定不移地站在人类这边,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动都被谈判桌上的形式所牵动才对。可他总是忍不住去看黄少天,去看那个因为正在进行的激烈争论而变得分外鲜活的人。
黄少天身上这种气质是现在死气沉沉的人类所缺乏的。他有一双漂亮的浅褐色眸子,盯着人看的时候会让人很难拒绝他的请求。谈判过程中他经常看向人类领袖,坐在人类领袖身后的喻文州就总是会产生一种黄少天在望向他的错觉,目光虽然不带感情却依旧有力量,直直地在他心上钻了个洞。
他长相干净俊秀,双手放在桌前优雅地交叠,眼神锐利,表情严肃。身为机械人,他的一切都是完美无缺的,就算正在言语激烈地反驳人类代表也是条理分明,丝毫不乱。他额头上的蓝色标记越来越亮,喻文州几乎要以为他打算直接取出冰雨,在这庄严的谈判场上直接打一架。
喻文州摇了摇头,阻止自己再去想黄少天。他对黄少天了解不多,只知道他是机械人,封号是剑圣夜雨声烦,武器是从额头标记里取出的长剑冰雨,但是这几点便已经足够了。黄少天是他的敌人,是不同阵营的人,是从一开始就没有和他在一起的可能性的。
这场谈判最终不欢而散。人类代表摔了茶杯,指着黄少天怒骂道你们不要欺人太甚;黄少天则冷笑一声,站起身来走回机械人那边,丢下一句,要开战我们奉陪到底。

周泽楷默不作声地走到黄少天身边,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来宽慰他。黄少天一把将周泽楷的手拍下去,瞥了他一眼之后转身就走。周泽楷手足无措,急忙跟上去,带走了大部分的机械人。

黄少天就像一把华美锋利的剑,虽然珍贵却又危险,稍不慎就会割伤持有者的双手。虽然剑圣夜雨声烦在机械族五圣之中排名稍稍靠后,但就算站在枪王一枪穿云身边,他身上的光辉也不会被掩盖。
在离开会场前的最后一刻,黄少天停下了脚步,转过身一扬手,一把蓝色的长剑就冲着人类领袖飞过去,直直地插在了人类领袖面前的桌子上,将本应签订的合约钉在了桌子上。这一剑表明了机械族的立场:我们不想再在这里浪费时间。这一剑即是开战的标志。

人类领袖看着离自己身体只有十多厘米的长剑,吓得背过气去。喻文州迅速站起来扶住他,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黄少天那双闪着冰冷的光的浅褐色眸子。当他们目光相接的时候黄少天突然一笑,向喻文州的方向一伸手,桌子上插着的长剑便化作无数闪着蓝光的碎片,呼啸着飞到黄少天手中。

十天后,根据获得的情报,喻文州再次寻找到了独自一人出行的剑圣夜雨声烦。他躲在高处,用一颗12.77毫米的狙击弹贯穿了黄少天的胸膛。

当时的喻文州却绝对想不到几年之后竟会是现在这种一边倒的局势,也想不到此时黄少天会在这种场合下再次出现在他面前,身上的气质和几年前完全不一样。

就算他忘了谈判时的那一眼,他也应该记得我对他开的那一枪,喻文州想。

“你走神了,在想什么?”黄少天把卷到膝盖的裤腿拉了下来,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那条腿。

“没事,只是想起了以前的事。”喻文州摇了摇头。

黄少天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没有继续追问。

“我打算把防护罩打开,然后带你出去。”

“这不太可行。”喻文州摇摇头,“你会受处分的。”

“这你不用管,你跟我走就可以了。”黄少天道,“哼哼,我和叶修还有一笔账要算,他敢处分我?”

喻文州失笑,无奈地叹了口气。

“好吧。”

“你的脚能走路吗?”黄少天指了指喻文州那只受伤的脚,“好像肿了。”

“应该能吧。”喻文州不太确定地揉了揉那只之前脱臼的脚,发现确实肿的老高,“我可以试试看。”

黄少天点了点头,走出防空洞去勘察环境。喻文州努力地站起身来,在狭窄的防空洞中试着走了几步,脚一动脚踝就是一阵钻心的痛。

黄少天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脸色不太好。他抱着手臂在原地转了几圈,终于下定了决心,大踏步走到喻文州面前,转过身半蹲了下去。

喻文州一惊:“你这是——”

“快上来,别指望我再说一次。”

“不,我能走——”

“你走路的速度比乌龟还慢,我可不想把宝贵的时间浪费到赶路上。”黄少天冷笑道:“你他娘的是不是欠打?什么毛病,又不是叫你背我,磨磨唧唧的干什么?”

“……好。”

喻文州犹豫了一下,还是趴到了黄少天背上,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脖子。黄少天则努力抑制住把背上的人甩掉的冲动,站起身来往前走去。

“你可别乱动!我以前没背过人。”他警告道。

“好。”喻文州憋笑憋的很辛苦。

黄少天把腿中的子弹取出来之后行动变得敏捷了很多。他背着喻文州一阵疾跑,不久之后就来到了城市中心的一座塔型建筑前。这里是整个城市的控制中心,不仅掌控着防护罩的开启与关闭,还掌控着整个城市的能源和水资源等能源。

因此,在机械族发动攻击的时候,这里被特意保留了下来。

黄少天背着喻文州跑上了二楼,进入了防护罩的控制室。

“我们从这里到城市边缘大概要三十分钟。我把防护罩设为三十分钟后开启,三十五分钟后关闭,这样我们就正好能从这里离开了。”

他给喻文州找了一把椅子让他坐下,拽过电脑来看了几眼:“啧,就这种等级的防火墙还想防住我?太天真了。”

喻文州看着黄少天聚精会神与防火墙较劲,从椅子上站了起来,悄悄走到了一个黄少天看不见的死角。他小心地拿起一块扫描屏,然后从口中取出一块和当初植入到手臂中那块一模一样的芯片,扣到了扫描屏背面。等到芯片中的信息完全被读取之后他又将芯片放回嘴里咬住,将扫描屏放回了原位。这一连串动作悄无声息,完全没有惊动黄少天。

“搞定了!”黄少天兴奋地敲了一下回车,登入了防护罩的控制系统页面。喻文州冷眼看着他的操作,慢慢地后退靠到了墙上,向楼梯的方向移了过去。

但接着,他想到了什么,又站在原地不动了。

而那边,黄少天也完成了对防护罩的设置。

“设置好了,文州,我们这就……”

喻文州竖起一根手指,做了一个嘘的动作。

“少天,对不起,你先走吧。我……我就留在这里,不走了。”

 

8.

“你什么意思?”黄少天冷着一张脸,质问道,“你说你不走了,这是什么意思?”

喻文州对着黄少天笑了起来,后退一步靠到墙上,慢慢滑下去坐到了地面上。

他仰着头看着黄少天,然后发现这个角度他看不清黄少天的表情。

“防护罩已经打开了。”他笑着说。

黄少天脸色一变,冲到电脑前打开防护罩的控制程序,却发现程序仍然显示着开启倒计时。他略一沉吟便迅速破解了这个伪装界面,将防护罩附近真实的监控调取出来。

他看到城市最上方的防护罩已经打开了一个巨大的豁口,而防护罩的面积正在逐渐缩小。他立刻开始尝试终止开启进程,却发现防护罩崩解的速度越来越快,他竟然完全失去了对防护罩的控制。

“没用的,少天。我趁你不注意的时候植入了病毒。开启程序一旦开始就不可能停下来。”

黄少天站直了身体,转过身来看着喻文州,脸上没有一丝表情。

“你是怎么做到的?我明明取下了那块芯片——”

喻文州又笑了起来。他从嘴中吐出另外一块芯片,用牙齿咬住给黄少天看:

“你忘了检查这里。”

黄少天沉默了片刻,冷笑道:“我还以为你镶了颗假牙。”

喻文州把芯片吐到了一边。黄少天抱着手臂站在他面前,低着头看着他。

“所以,这是个圈套。”

“是的。”喻文州道,“防护罩打开的时候我的手表就会发出信号,离这里最近的人类基地接受到信号之后便会执行我们的计划,向这个坐标发射三枚氢弹。”

“你不怕我们会拦截下来吗?”

“人类从这么多年的战争中也是学到了一些东西的。我们知道你们在攻陷一座城市之后的24小时之内会派遣级别最高的机械人进入城市进行初步清扫,24小时之后才会调运大型机械抽干空气进行彻底清扫。在这24小时期间建立完整的防空系统并不现实,而且就算你们能够拦截导弹,上面装载的氢弹也能对你们造成足够威胁。”

“所以,你们一开始的目标其实是周泽楷,只是没想到来的是我。”

“不,其实我们并没有决定目标,因为对于我们来说杀掉你们五个哪一个都很值。”喻文州纠正道,“这个计划很早之前就制定了,也在很多沦陷的城市实施过,但是现在看起来我是唯一那个最接近成功的——因为这个计划想要成功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首先要在第一次攻击中活下来,其次要多过所有机器人的扫描与清扫,还要在机械人进入城市之后和离开城市之前开启防护罩。老实说,你在门外对我说话的时候我真的以为我要失败了——”

“你能活到现在是因为我一直在保护你!”黄少天满眼通红,一把抓住喻文州的领子,“我保护了身为敌人的你。我不想要你死,你却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因为这是我身为人类的责任。”喻文州微笑地看着黄少天,“能心甘情愿为同类而牺牲,这是人类和机械人最后一个差别。少天。”

黄少天愣住了,他慢慢松开手放开喻文州的领子,站直了身子没有动。喻文州发现他哭了,他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滴在布满灰尘的地上。

他忍不住说:“少天,你——”

“所以,之前在城门那里,就算没有叶修拦着,你也会想办法留下对吗?”

喻文州苦笑了一下:“是的。”

黄少天突然抬起头来,蓝光一闪冰雨出现在他手中,直指喻文州的胸膛。

他用他那含满泪水的悲伤的棕色眼睛看着喻文州,对他说道:“你背叛了我,你觉得我还有任何让你继续活下去的理由吗?”

喻文州朝他伸出手,黄少天手腕一抖,冰雨瞬间抵上喻文州的指尖,喻文州只得把手收了回去,苦笑道:“少天,你先冷静一下听我说——导弹需要十分钟左右到达这里,现在还剩下五分钟;从控制中心出去向北边走五公里,那里有一个电梯可以通往地下30米深处的防御工事。那里有足够的水和食物,也可以抵挡住氢弹爆炸的冲击波和热量。”

他看着黄少天,叹了一口气:“以你的速度,在爆炸前赶到那里完全没有问题。你去那里躲过爆炸,然后通知你的兄弟来接你吧。”

说完这些,他最后对黄少天笑了一下:“能死在你手里,某种意义是我也算是得偿所愿了吧。”

他微笑着闭上眼睛,等待着胸口传来被贯穿的剧痛。他听到黄少天动了,但是脚步声却离他越来越远,最后归于一篇寂静。

他睁开双眼,只看到正午的阳光从窗户中透过,照亮了空气中悬浮着的细小灰尘。黄少天已经不在这里了,他应该能活下来吧,喻文州想。

他重新闭上眼睛,等待着一切的终结。但是脚步声却去而复返,黄少天冲了过来,一把抓住他的领子把他拽了起来。

“我有一个问题要问你。”黄少天贴着喻文州的耳朵问道,“你完全可以不告诉我你们的计划,然后几分钟之后我们一起同归于尽。现在你告诉了我,给了我活下去的机会,这不是违反了你作为人类所肩负的责任吗?”

“因为我也有私心,我不想让你死。要是今天在这里的是周泽楷或叶修,我会毫不犹豫的动手。但是你不一样——”喻文州伸手轻轻摸了摸黄少天泪痕未干的脸,“布置这一切是我做为人类的本分,而提醒你是因为我和你之间的情分——少天,你不应该回来的。”

黄少天愣住了:“你说什么?”

“我从来没有和任何人说过,少天,我喜欢你,从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就开始了——那是几年前那次谈判的时候,不过你应该不记得了。从那之后我一直在想,我们如果不是敌人该有多好……”

这时黄少天终于反应过来了。他放开喻文州的领子,一拳打在喻文州的脸上,然后扳过他的脸,狠狠地咬上了喻文州的嘴唇。

“我怎么可能不记得,”他放开喻文州,把还处于震惊状态的喻文州扔到自己背上,背起他就往楼下跑,“那个时候,那次谈判,你在那么多人面前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我怎么可能不记得!”

喻文州终于回过神来:“少天,你——”

“喻文州,你给我听好了!”黄少天直接截住了他的话,背着他往防御工事急速奔跑,“你说了你的命由我掌管,我现在不想让你死你就绝对不能死!你给我等着,等一切都结束了我要跟你好好算算这笔帐,我……”

喻文州抱紧了黄少天,在他耳后留下轻轻一个吻。

“好的,那我就全心全意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

 

 

 

 

 

 

 

 

 

 

END

不知道为啥突然和封设失联了……所以没有宣图了😂😂

CP在E36,一共15本,领取条件全订阅~可以代领!

CP的一个厚本无料,摊位号还没出,数量比较少…

收录 《黄昏公园》《视界之外》《闪回》和暂未发布的《Headlight》

【授翻/Ebenji】Without You I Live Only In The Shadows

作者:PinePrincess

原文地址:AO3

汤不热

请给作者送上小心心和评论![抱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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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ane对Benji的折磨给Benji造成了一些他自己不能解决的麻烦。

Ethan和Benji在神秘国度期间与之后的故事。

 

  最近看完了碟中谍马拉松(当然还有全面瓦解)我义无反顾地站了他们的CP!

 

  **更新:以防万一我还是决定加上一个非自愿性行为预警。这只和第二章发生的一些事情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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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1


序言:Ethan

 

  Ethan数了数他能选择的目标。Luther,Brandt,Jane,或者Benji。

 

  Brandt不在他想选择的目标范围内。Ethan当然信任他,Brandt一定也愿意在一些小的方面帮助他,但是他深陷于官僚主义之中,不太可能来这么远的地方。Jane也被排除了;不仅仅是因为她正在执行CIA的任务,还因为她并没有Ethan现在所需要的电脑技术。这么一来,他只有两个可以选择的目标了。

 

  他想念Luther,如果他把他带到这儿,Luther一定会非常理智,会坚定的相信他,但他也会尝试劝说他联系Brandt,然后与Hunley和CIA达成协议。问题就是Luther很好,太好了,比起击败Solomon Lane他更希望能救下Ethan。

 

  另一方面,Benji毫无疑问地渴望着危险。Ethan一直能在他的眼中看到他的渴望,渴望被信任,渴望被考验。尽管在他的外勤工作之前,他曾经在电话中抱怨着他有多么不应该去做Ethan要求他去做的那些事情,他的声音仍然包含着兴奋,有着毋庸置疑的激动。

 

  说到底,Luther可以带着Ethan从麻烦中脱身,而Benji会让Ethan在危险中陷得更深。

 

  但是,当然,Benji也许会对他微笑和眨眼,用他迷人的英国口音对他说话。Ethan没有让自己仔细审视这个想法,这个想法想一想就会让他想要漂浮在里地面几英寸的地方。言之有理,Benji是符合逻辑的最好的选择。

 

  他寄出了歌剧票,开始等待。

 

  

 

  尽管在去往歌剧院的路上他一直在他耳中说话,Ethan还是一直没有看到Benji,直到Benji到达了前往二层的楼梯上。他躲在一根柱子之后,尽管他只想一直盯着Benji看。Benji穿着晚礼服,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令人惊讶地风度翩翩。Ethan猜想离Benji初期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相当之长的一段时间,那时他跟着Ethan在克里姆林宫里,一路上都在不停地嘟囔着他有多么兴奋。

 

  现在这个Benji看起来像是经历过一些糟糕的事,当然,他确实经历过。在Hendricks和克里姆林宫的那场灾难之后他们一起完成了许多的任务,直到现在Ethan在注意到早期那些紧张的激情已经消弭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狡猾的算计。它既令人钦佩,又让人感到悲伤。

 

  “顺便说一句,晚礼服很不错。”在结束对Benji的指令之后Ethan这样说道。他没办法忍耐,他需要Benji知道他在这里。Benji跳了起来,转着身寻找Ethan可能躲藏的地方。Ethan微笑起来,然后意识到他已经有几个月没有笑过了。有那么一会他的心脏跳动着,肺部紧缩着,就像他不能呼吸一样。他不得不转移目光。这六个月间他没有和IMF的任何人见过面,也没有说过话。抓住Lane比任何事都要重要,甚至比朋友还重要。但他不得不承认,再次见到Benji……感觉不错。

  

 

Benji

 

  他们刚刚还被枪击,从奥地利警察和辛迪加的围捕之中逃脱,还把一个神秘的女人从他们的车上推了下去。在经历了六个月的欺骗与HALO游戏之后,Benji终于感觉活过来了。他不得不穿上了晚礼服,击败了一个疯狂的杀手,还有最重要的是他找到Ethan了。好吧,应该是Ethan先找到了他。

 

  这么想着的时候,有那么一瞬他感到了激动的震颤,而那一瞬只有假想中的测谎仪中的一个点那么长——他已经非常擅长预测与调节自己心跳的节奏,然后立刻感受到了窒息。Ethan需要他的帮助。别表现的像个新人,他对自己说,别像个上学的小孩一样慌慌张张的。

 

  他们安静地在漆黑一片的路上行走,Benji在脑中回想着Ethan的计划,他将带着他向多瑙河前行,目的地是一艘旧游艇。他太想问问Ethan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现在在这里的是Benji,而不是已经退休并且不被CIA怀疑的Luther去做这些事情。或者也可能是Jane,她不仅仅是个比他更好的外勤特工,她还有一双鹰般锐利的眼睛,可能不用科技工具辅助就能在人群中把Lane找出来。

 

  所以为什么Ethan把他带到了这里,而不是带上其他人呢?

 

  Ethan对于辛迪加和他们的计划的解释以及他们的争吵还有Benji坚定的宣言终于给了Benji脑中的疑惑一个答案——所以我能留下来了!当Ethan盯着他看的时候,Benji脸红了,他意识到已经很久没有人像这样看着他了。

 

  “好吧。”Ethan说。他也有点惊讶他这么说了。

 

  他们用Ethan画的画(他怎么什么都会?)和Ilsa Faust留下的口红后的U盘制定了一个半成品计划。

 

  

 

  Ethan清理了游艇底部的床铺,把一堆纸,一捆绳子还有一双鞋堆在桌子上,给Benji找个了能让他在到达卡萨布兰卡之前睡上几小时的地方。Benji脱下他的西装外套和白衬衫,突然意识到他所有的行李都在旅馆里,现在肯定正在被CIA特工们搜查,而且他现在没衣服穿。Ethan大概会裸睡,这真是太疯狂了。别在想这个了,别脑补画面了,但是太迟了,他忍不住把这些年不经意间瞥到的Ethan的身体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控制你自己,他对自己说,Ethan带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让你狡猾地偷看的。

 

  “Ethan,能借我件衬衫之类的吗——”

 

  他转过身,Ethan从台屏前抬起头看向他。Ethan眨了眨眼,眼睛睁的大大的。

 

  “怎么了?”Benji问道,突然意识到了什么,脸开始渐渐变热。

 

  Ethan微微摇了摇头,看上去像是刚被人在脸上打了一拳。

 

  “你居然锻炼了。”他说,上下扫视着Benji的身体,“操,Benji,你在CIA就没什么更好的事去做吗?”

 

  Benji的脸变得更热了。确实,他的腹肌在他二十岁之后第一次出现了,但他从来没有期望过Ethan能够注意到。或者能够印象深刻。

 

  他感觉到他自己在笑,突然感觉像是喝醉了酒:“我想应该是没有吧。没有。”

 

  Ethan继续盯着他看,用着一种只有他能做到的方式:眼睛紧紧地盯着,有一些压迫感,根本不管现在是什么情况。Benji感觉胃部有种受到重击的感觉,就像是失重一样。Ethan就算走到边上单手打开抽屉,取出衬衫的时候也没有将目光移开。他把衬衫朝着Benji抖了抖。

 

  “谢啦,哥们。”Benji说,然后抓住了衬衫,突然之间他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有的时候Ethan是很难以读懂的。

 

 

  Benji对于他自己与Ethan之间的事情从来没能掌控过。当然,一开始可能只是一种对英雄的崇拜,就像对James Bond的那种迷恋。但是他们一起工作的时间越长,那种思绪就将他缠绕的越紧,将他深深地拖入真实的感情之中。他一直说Ethan是他的朋友,当然除了每周例行测谎的时候;但是实际上要比这更多,一直都是。每天晚上他闭上眼睛,总是会忍不住想起Ethan;当其他人讲话的时候,也会忍不住看向他。他不确定Ethan或者其他人知不知道——他接受的训练以及现在的工作都不足以让他擅长读懂一个人的内心——但是Benji总是太在意他能为Ethan做什么。任何事。这吓到了他;这个词的深度,以及会带他去的地方。

 

  “你还醒着吗?”Ethan的声音从上铺传来,将他从半梦半醒中拖了回来。

 

  “是啊,当然。”他说道,用力眨了眨眼睛。他们之前很少一起分享狭窄的空间。一般他们会在安全屋的地板上睡觉,还有几次在不同的车上,但他们通常都会和其他人在一起,比如Brandt或者Luther,再或者是Jane,总会有人来打扰Benji,来稀释他因为Ethan的出现而产生的特别幻想。

 

  Ethan安静了一会,Benji觉得他已经准备好迎接接下来的寂静,或者说等一个他不确定能有的回答。

 

  “Benji,”Ethan说,床铺动了动,就像Ethan想要像夏令营里的孩子一样像旁边窥视一样。“我真的……我是想说……谢谢你能来。谢谢你能留下。”

 

  “尽管你尽了最大努力不让我留下。”Benji笑着说。

 

  “有时候我挺担心你的。我是说,我担心所有人。关于我们的团队。”

 

  Benji点了点头,努力让自己不要因为听到Ethan那些迅速修正的话之后感到发冷。

 

  “是啊,当然,这很自然的。”他说,“每个人都会担心。”

 

  “是的,但是你……”Ethan的声音渐渐变小了。

 

  Benji等着他继续说,渐渐的就像有一阵雾笼罩了他,把他拖进了深沉的睡眠之中。在他的梦中,Ethan一直说着但是你,但是你,但是你。

 

  

 

  就在神经毒气失窃的那个事件之前——Benji,开门!——也在Brandt开始在通讯器上为了情报催促他们之前,还在Benji因为那该死的车臣飞机而不得不找Luther来帮忙之前,他们曾经在土耳其执行一个监视任务,只有他们两个。

 

  那个仓库完全没有防守,只留了一个保安看守着麻烦的、没有监控的入口。Benji可以用一个相机黑进几乎所有地方,但是在盲点他们还是得用老办法。他无可救药地爱上了它:城市边缘的昏暗街道,他们藏身的废弃建筑,还有Ethan在同时让一切变得既平常又重要的方法。他们肩并肩趴在一扇玻璃窗下,从头到脚穿了一身黑。

 

  Ethan盯着夜视望远镜看了至少一个小时才说话。

 

  “他们不会把东西放到这了。”

 

  “啥?为啥这么说?我们窃听的那个人——”

 

  “如果他们要这么做的话那他们现在已经到这里了。”Ethan说道。他把望远镜扔到一边,眨了眨眼睛。

 

  Benji叹了一口气。这是个风险很大的赌注。“他们还是有可能来的。”他说道,“我们不能就这样走了。”

 

  Ethan伸手擦了擦他的脸。“我知道,整个晚上我们都在这里守着。”

 

  他们安静地在一起趴了几分钟。半个Benji希望他正在安全屋中睡着,另外半个他清楚地意识到Ethan的胳膊离他有多近。他们离的太近了,Benji几乎可以感觉到Ethan身上透过令人瑟瑟发抖的刺骨寒风传来的热量。

 

  “他们让你做心理评估的时候,有让你做过单词联想吗?”Ethan问道。他仍然在盯着仓库入口处那个孤零零的守卫。Benji看向他,想着Ethan是对的。他看起来无聊极了,几乎都要打盹了。他需要什么来让他更警醒一点。

 

  “当然。”他安静地说。没人能像Ethan那样自然地谈论自己的心理评估,那是个让Benji感觉既有帮助又不舒服的事情。

 

  “我们做一个吧。”

 

  “啥?心理评估吗?”

 

  “一个单词联想游戏。”Ethan说道,微笑着扫视了他一眼,“就是为了打发时间。”

 

  Benji轻微地挪动了一下,他的手肘因为他们在窗下的位置而有点疼痛,“好啊。”

 

  Ethan转了回去,接着盯着窗户。

 

  “好,有两个规则:第一,不能说之前说过的任何词;第二,回答不能超过三秒钟。”

 

  “否则?”

 

  “你觉得呢?否则你就输了。”

 

  “我不知道这是个比赛。”

 

  “Benji,这是个比赛,这才是重点。”

 

  “好了,行吧,行吧。但是得你先开始。”

 

  Ethan又笑了起来,Benji不得不把视线移开。

 

  “监视。”Ethan说。

 

  “呃——仓库。”

 

  “很有创造力。”Ethan说道。

 

  “你才是那个刚刚描述了我们正在做的事的人——”

 

  “门。”

 

  “哦,呃——上锁。”

 

  “安全。”

 

  “火车。”

 

  Ethan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但是没有打乱节奏。“汽车。”

 

  “车祸。”

 

  “桥。”

 

  “倒塌。”

 

  Ethan轻笑道:“恐怖的。”

 

  Benji咧嘴笑道:“工作。”

 

  “朋友。”Benji可以听到Ethan声音中的笑意。

 

  “我们。”Benji说道,立刻就想给自己来一巴掌。但是Ethan继续了。

 

  “很好。”他说,然后Benji爆发出一声尴尬的笑声。

 

  “我们很好?”他说,Ethan无声地笑着。

 

  Ethan伸出手臂抱住Benji的肩膀,抱着他前后晃了晃。Benji对他笑着,脸变红了。

 

  “我们真的很好。”Ethan说。

 

  “语法上是没错的。”Benji说,保持着目光直视。Ethan偷笑着,把他的脸埋在Benji脖子旁,手臂还是紧紧抱着Benji的肩膀,鼻子擦着Benji的脸颊。他就停在那里,紧紧地抓着Benji的肩膀,直到他的笑声消失,恢复安静。Benji感觉自己的心脏要从胸膛里跳出来了。Ethan呼出的气息吹拂在他的脖子上,很烫。

 

  Benji对于这些因为Ethan而起的突如其来的紧张感觉已经很习惯了,但是一起在外勤工作这么多年之后他还是不知道它们意味着什么。如果他们能意味着什么的话。

 

  “顺便说一句,你输了。”Ethan说,他从Benji身上滑开,撞了撞Benji的肩膀。Benji撞了回去,摇了摇头。

 

  一个小时之后Ethan已经快要睡着了,望远镜还压在他的脸上。Benji提议他们换班监视。尽管已经醒着超过20小时,Ethan还是和Benji争论了一会,关于谁应该先睡。最后Benji坚决反对,让Ethan把他该死的眼睛闭上。Ethan翻身仰面躺下,枕着他自己的胳膊。Benji强迫自己盯着仓库,而不是一直盯着Ethan的脸看。

 

  很长的一段寂静之后,Benji确定Ethan已经睡着了,直到Ethan突然闭着眼睛说了话。

 

  “所以为什么火车是安全的?”

 

  “你现在应该睡觉。”

 

  “睡不着。”

 

  “你真是不可理喻。”Benji叹道,“我小的时候我的父母……他们的关系一团糟,真的,但是我的奶奶很好,我每隔几个月都会去和她一起住,你知道,家里的事变得棘手的时候。她住在城市外,每天晚上我都能听到遥远的火车汽笛声,那让我感觉……我不知道怎么说。”

 

  “安全。”Ethan说。

 

  “可能吧。可能是词语联想让我想了起来。”

 

  Ethan依然闭着眼睛,他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你以前从来没有提过你的童年。”

 

  “其实没什么好说的。”Benji耸耸肩。

 

  “你知道我妈妈,我家的农场,还有Julia,我甚至都不知道你有没有结婚。比起你的个人生活,我感觉还是对你的游戏兴趣了解更多。”

 

  Benji叹了口气,咬了咬嘴唇,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还想继续这段对话。

 

  “那是因为文明明显比我的感情生活更有意思。”

 

  Ethan微笑着,从他躺着的地方移动了一下,眼睛还是闭着的,尽管已经没什么可能性能让他睡着:“这不可能是真的。”

 

  “哦是真的,我保证。从来都没有接近婚姻的感情,我的上一段感情六年之前就结束了。”

 

  “在Hendricks那次任务之前?”

 

  “差不多吧,是的。外勤工作对一段感情关系没什么好的帮助。”

 

  “跟我讲讲吧。”Ethan说,“一夜情呢?”

 

  “外勤工作对它有帮助?”

 

  “不,我的意思是你有过一夜情吗?你说的是你最后一段恋爱,那么不是一段真正的恋爱的关系?”

 

  Benji咽了一口口水。他完全确定自己不想再继续这个对话了。他以前在俄罗斯和东欧呆过三个月,尝试寻找一段恋情,不管是正式的还是非正式的,而这比他作为间谍的工作还要困难。

 

  “我想我都不擅长这些。”

 

  “所以你现在没有在和任何人约会?”

 

  他们前几次像这样谈话的时候,Ethan似乎一直都在跟着Benji的引导,刻意地避开了那些让Benji想Ethan是否知道了的代词。那些会让他想为什么Benji不直接告诉他的代词。

 

  “从来没有,你怎么样?Julia还好吗?”他说道,尝试转移注意力。

 

  外面的守卫开始前后巡视。

 

  “再婚了。”

 

  Benji猛地向下看,Ethan睁开了他的眼睛,但Benji并不能从他的脸上读出什么来。

 

  “操,Ethan……我很抱歉——”

 

  “别这样。”他说,“那没什么用。而且我也希望她能够快乐。”

 

  他们安静了好一会,Ethan在看着他。Benji不知道自己该看哪里。

 

  “什么时候的事?”

 

  “差不多一年前吧。Luther上次见到我的时候告诉我的。”Benji想起来了。Ethan曾经在回家的飞机上一直奇怪地安静着,但是Benji真的没有多想什么。

 

  “你又开始说我了。”Ethan说道,“跟我讲讲你那段“真实”的恋情。有多久?你在哪里见到她的?”

 

  Benji咯咯笑着,猛烈摇着他的头,“你真是个多管闲事的贱人,Ethan Hunt。”

 

  Ethan笑得让Benji感觉自己从内部开始融化了。

 

  “任务描述里早就说了。”

 

  Benji深吸了一口气,重新向仓库看去,想着他应该怎么回答。他是在健身房认识的Nick。他们在一起了一年半,直到Benji总是离开的太频繁,不告诉Nick他的工作已经成为了一件不可能的事。他回家的时候还总是带着无法解释的割伤和擦伤。他们很快就分开了。

 

  Ethan坐起来了一点,Benji可以感觉到他的视线始终落在自己身上,“Benji——”

 

  “操,你快看,”Benji嘘了一声,朝着入口处的守卫看了一眼,那个守卫已经停止踱步,正站在小巷的中间,沐浴在正在接近的车头灯的光线之下。Ethan翻身坐起,夺过他的望远镜,他们看着一辆SUV开进了仓库的入口。

 

  “我们下去。”Ethan说,最后深深地、长长地看了Benji一眼,他们一起收拾好了仪器,滑入了漆黑的深夜之中。




【喻黄】黄昏公园(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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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离开G市,一路北上。

 

“我觉得现在肯定就是他们决定把咱们挂到墙上的时候。”黄少天盯着喻文州的脸,认真地说道,“你现在和墙上那个铭牌上长的一模一样。”

 

“是把咱们的头像挂到墙上。”喻文州纠正道,“我觉得这个时候挂上去也有一定道理。不管怎么说,咱们拿到了蓝雨的第一个冠军,这是一件很值得纪念的事。”

 

“有点道理。”黄少天扁扁嘴,“不然我不可能答应这么尴尬的事。”

 

他一边从酒店的房间里捡着散乱一地的脚印,一边说:“不过咱们当年心也是真够大的,断了微草的三连冠之后还这么浪,也不怕王杰希月夜行凶。”

 

“你知道他不是那种人。”喻文州道,“不过他后来怎么样了?”

 

黄少天绞尽脑汁,在自己本就不多的记忆里面翻找了一阵。

 

“……不记得了。”

 

“好吧,我也不记得了。”喻文州惋惜道,“不过我倒是记得当年我们是在这个房间里开了庆功会。”

 

“庆功会的时候咱们俩为啥要偷偷溜出去?”黄少天指着两列朝着门外蜿蜒延伸的脚印对喻文州说,“咱们又不是还要拉着手上厕所的小姑娘。”

 

喻文州道:“跟上去看看不就知道了。”

 

于是他们一边捡着脚印,一边跟着脚印往外走,最后走到了酒店的天台上。

 

“天台一直都是告白的好地方,成功了就在一起,失败了就直接跳下去。”黄少天盯着尽头两个紧紧贴在一起的脚印说道,“你觉得咱们俩当年是在干啥?”

 

喻文州摸了摸两个几乎脚尖挨着脚尖的脚印,沉吟道:“站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于是他和黄少天都踩上了当年留下的两对脚印,尝试模拟当年的场景。黄少天一抬头就差点撞上喻文州的鼻子。以他们现在的距离来看,如果喻文州还有呼吸,那么他绝对感受得到传说中的“呼吸呼出的气体吹到脸上”的感觉。

 

于是他下了个结论:“绝对是在接吻。”

 

没想到喻文州伸手捏住了他的下巴,笑的暧昧又温柔:“少天,要试试吗?”

 

黄少天一巴掌把他的手拍开:“绝对不要!”

 

他转过身,拍了拍自己的脸,等待脸上的热度降下去。

 

“不过我要是真跟你在一起,那应该也不错。”

 

 

*

“真奇怪,不是夏休期也不是世界邀请赛,咱们俩跑到瑞士干嘛去啊?”

 

“我说是去领证,你信吗?”

 

“哈哈哈哈哈哈不可能,你骗不到我的。”

 

“你再想想?”

 

“……”

 

“……”

 

“好吧,咱们是去领证的。”

 

*

“看起来我真的和你一起度过了一生。”黄少天道,“这可真不思议,要知道我和你一起捡了几十年的脚印就已经够无聊的了。”

 

这么长时间相处下来,喻文州已经完全摸清楚了黄少天的脾气,对于他时不时来这一句已经不能更加熟悉,也自有一套应对方案:“你就口是心非吧。”

 

黄少天嘿嘿一笑:“哎,那有什么办法,谁叫我生前喜欢呢。”

 

喻文州伸手去捏他的脸,黄少天也不甘示弱,反捏回去。他们相互扶持着走在布满露水显得有些湿漉漉的石板路上,清晨微凉的阳光落到他们身上,照亮了他们满头的白发。

 

捡脚印的工作已经接近尾声。随着收集的脚印逐渐变多,他们的模样也在随之变化。黑发逐渐变白,脸上出现了一条一条皱纹,他们慢慢变成了脚印所对应的记忆的样子。

 

“我很幸运,能和你一起变老两次。”喻文州道。

 

黄少天笑了笑,捏了捏喻文州的手。

 

他们心中都有点焦虑。刚开始捡脚印的时候他们的目标很明确,就是要捡完脚印,前往新生。可是真要到那个时候,他们却开始感到恐惧。脚印全部捡完的那一刻会发生什么没有人能够知道。不过这又不是一件可以无限期拖下去的事情。总有一个人的脚印会最先捡完,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不得不在死后再次面临一次离别。

 

可他们还有下一次重逢的机会吗?

 

“别怕,总会有办法的。”喻文州低声说道。

 

黄少天闭上了眼睛。他紧握着喻文州的手,和他一起走上楼梯,回到他们的家。

 

黄少天的晚年是在医院度过的,喻文州一直陪在他身边。他们经常一起到医院楼下的花园散步,但是到后来可能是因为天气变冷或者黄少天病情加重,他们出去的越来越少了。

 

某一天,黄少天在捡起病床前的一个脚印之后,停下了动作。喻文州叫了他几声,黄少天还是没动,他便走过去拍拍他,问道:“怎么了?”

 

黄少天慢慢地站起身来,抬起头望着他:“最后一个。”

 

喻文州没听清。黄少天再次解释道:“这是最后一个脚印,没有别的了。”

 

他看向那张空荡荡的病床:“看起来我就是在这里离世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喻文州却一把抓住了他的手,紧张的问道:“少天,你现在感觉怎么样?”

 

“我还以为捡完脚印就会立刻消失的。”黄少天低声道,“没事,我现在感觉和以前一样,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喻文州把他拉到灯下,仔仔细细打量一遍他的全身:“你好像有点变淡了。”

 

黄少天抬起手在眼前晃了晃,没看出来有什么变化。

 

“心理作用吧?”他说道,“不过也有可能。我看咱们还是快点把你剩下的捡完吧,不然我又要先走一步了。”

 

*

黄少天的后事没有由喻文州亲自操办。他毕竟年纪大了,就算心有余,力却不足。那天之后他只是回了家,把自己关在家里几天,然后参加了黄少天的葬礼。

 

他们一起并肩站在黄少天的墓碑前。墓碑上用的是黄少天二十岁时的照片,他在那张黑白的照片中笑的灿烂。黄少天伸手轻轻碰了碰照片里的自己,毫不意外地看到自己的手指穿过照片,没入墓碑之中。

 

他对照片悄声说道:“嘿,我来啦。”

 

照片当然不会有任何回答。他又转头看向身旁的喻文州,出神地看着他花白的头发,苍老的面容。他的墓碑旁边就是喻文州的墓碑,上面没有贴照片,只刻着一句简简单单的话:

 

“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他们的墓碑前摆着许多白玫瑰、百合和铃兰,这些花看起来都很新鲜,应该是每天都会有人来更换。

 

“小卢的心意我知道了。”黄少天笑道,“我当年对他那么好呢,不亏了。”

 

“你这么确定这花是他送的?”喻文州也笑了起来,蹲下去在黄少天墓碑前捡了两个自己的脚印。这些脚印深深地印在泥土里,他费了点劲才捡起来。

 

“认识咱们的那些人,现在活着的还能有多少?”黄少天道,“我听过一个说法,人的一生会死亡两次。第一次死亡是生理上的死亡,而等到那些记着他的人都去世了,这个世界上就在也没有人能记得他,这就是他的第二次死亡。不过我挺高兴的,现在还有人能记得咱们。”

 

“不止小卢,还有很多人呢。”喻文州站起身来,“你不记得纪念墙了?”

 

“那不算。”黄少天笑道。

 

“总有一天,我也会到这里来。”喻文州道,“死亡并不是终点,而是另一段旅途的起点……你觉得呢?”

 

黄少天点点头,靠着自己的墓碑坐了下来。喻文州这才发现他背上一直背着的装脚印的袋子已经消失了。

 

“我还剩下一些脚印。你要和我一起去捡吗?”他问黄少天。

 

黄少天摇了摇头。

 

“我还有些地方想去看看。”他道,“等你捡完你的脚印,你就来找我吧——你知道该到哪里来找我。”

 

*

喻文州回到了他和黄少天第一次见面的那个公园,一眼就看到黄少天正坐在那条他以前就很喜欢的长椅上,整个身体已经变得几乎透明。看到他来了之后,黄少天站起身来向他走去。

 

“你的脚印捡完了?”

 

“还没有。”喻文州道。他走到黄少天身边蹲下来,捡起一个脚印,对黄少天笑了笑,“这是最后一个。”

 

黄少天用着一言难尽的目光看着他和他手中的脚印。

 

“所以你……你——你死在这了?”他的声调上扬,完全掩饰不住自己的惊讶,“天啊,你这是给环卫工人造成了多大的困扰!”

 

“我想我是得和他们道个歉。”喻文州叹息道,“但是我那时——我是真的想见你一面。就算见不到你,能到和你相遇的地方看看也不错。”

 

黄少天感觉有什么梗住了他的喉咙。他说不出话来,一种极为苦涩的感觉开始蔓延。

 

“算了,在开始的地方结束也不错。”

 

他拉着喻文州在长椅上坐下,两人的手仍然紧紧相握。

 

这时,笼罩在天幕的乌云终于散去,夕阳终于吝啬地将它的光辉洒向大地。风吹过之后,天上的云层翻卷飘动,落日将整个天地渲染变色,铺天盖地的火烧云出现在天幕。

 

“这是你最喜欢的落日。”

 

在这个黄昏公园之中,奇异的变化正发生在他们身上。岁月的痕迹正在迅速消退,黄少天看到他身边的喻文州的白发正在重新变黑,皱纹一条条消失,他从年迈的老者变回了俊秀的青年,又变回了一脸稚气的少年,最后变回了当年在公园看到的那个瘦瘦小小的孩子。

 

小小的喻文州将手抚上了小小的黄少天的脸,凑过去在他的唇上轻轻一吻。

 

接着,当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辉也吞入地平线之下后,他们就像初见晨光的人鱼泡沫那样消失了。




END

【喻黄】黄昏公园(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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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那天将要结束的时候,黄少天还沉浸在铜质头像带来的冲击中难以自拔。

 

“太羞耻了,简直公开处刑。我活着的时候是怎么同意干这种事的?”他一边摇头叹气,一边在训练营的楼中飘着,“还有你,你不觉得尴尬吗?”

 

那个现在应该被称作喻文州的幽灵依然飘在他身后,闻言想了想,然后道:“没有啊,我感觉还好。”

 

黄少天震惊地回过头,满脸的不可置信。喻文州笑眯眯地说:“那些孩子们叫我战术大师呢。”

 

“战术大师——好吧,这个和剑圣程度差不多,我心里稍微平衡了一点。”

 

他回着头和喻文州说话,眼睛没看着路,一脚便踏入了墙里,差点穿到楼外面。喻文州叹了口气,抓住黄少天的领子把他从墙中拉出来,将他拉回他们原本飘着的路上。

 

“不过是块牌子,没什么大不了的。”喻文州道,“又不是本人挂在上面。而且还有那么多人呢,你要是觉得丢人,也是我们这些人一起陪你丢人。”

 

“好吧。反正我都死了,还在意生前那些事干嘛。”黄少天耸了耸肩,眼神不经意地往周围一扫,随之停下了脚步,“哎,你看,那是什么?”

 

喻文州也飘了过来。黄少天面前是一条幽深的走廊,一侧是房间,另一侧是窗户。现在是黄昏,光线本就微弱,窗户又在阴面,这使得走廊里的光线极为微弱。奇怪的是,这条走廊里拉着一条红色的带子,上面挂了一块写着“闲人免进”的牌子。

 

“去看看!”黄少天率先往里面飘了过去。

 

“这上面说的闲人免进。”喻文州说。

 

黄少天的声音从走廊里远远地传来:“咱们是闲鬼,不算人的。怎么了,捡了这么久脚印还把自己当人吗?”

 

真是伶牙俐齿,怕是长了一条银舌头。喻文州无奈地摇了摇头,跟着黄少天往走廊深处前行。

 

这条走廊并不长,很快黄少天就走到了尽头。他停在尽头唯一的房间门前,对喻文州远远地挥了挥手:“快过来看!”

 

喻文州飘了过去,两个人一起打量起这个门口同样被拉上红带子的房间。

 

房门正中钉着一个金属名牌。黄少天飘过去念道:“喻文州和黄少天的宿舍。”

 

喻文州则打量着旁边墙上贴着的告示:“开放时间:周一至周五9:00-15:00”

 

“搞的跟博物馆一样。”黄少天道,“要进去是不是还得买票?”

 

“像是个名人故居。”喻文州沉思道,“不过真没想到,咱们生前居然还是室友。”

 

“缘啊,就是妙不可言。”黄少天拍了拍喻文州的肩膀,然后沉下去盯着门上挂着的锁,“门锁了,现在好像也不是开放时间。但是这里面肯定也有脚印,这怎么办,难道真得明天才能进去?”

 

喻文州似笑非笑地看了黄少天一眼:“这回恐怕是少天又把我们当做人了吧。”

 

说着,他主动握住了黄少天的手,拉着他直接穿门而过。

 

等到了房间里面,喻文州才发现黄少天的脸有点红。他说不清楚这是说错了话被人揭穿之后尴尬的红,还是刚才那个突然的牵手引起的害羞的红。

 

他环顾四周。房间内的陈设十分简单,两张床,两张桌子,两台擦的干干净净的电脑。他走到电脑前,轻轻拿起了两张卡片。那两张卡片显然年代久远,磨损的十分严重,他仔细打量了半天,隐隐约约辨认出“索克萨尔”和“夜雨声烦”这几个字。

 

身后的黄少天冷哼一声。喻文州回过头去看,发现他正抱着手臂站在门边,脸上那点微红已经消失殆尽。

 

“谁让你叫我少天的?”他声音平淡地说道,“叫的这么亲密,恶不恶心啊。”

 

喻文州听不出来黄少天是高兴还是不高兴,于是他想了想,决定还是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

 

“我不觉得。而且我总有一种感觉,好像我已经这么叫你叫了很多年。”喻文州温声道,“这种感觉你也应该有吧?”

 

黄少天脸上出现了一个奇怪的笑容:“我记得我叫你吊车尾。”

 

他用了记得这词。喻文州挑了挑眉毛:“吊车尾可不能在纪念墙上位置排的比你靠前。”

 

“没准是按出生年月日排的。”黄少天道。

 

喻文州笑着摇了摇头,往窗边飘去。他拉开窗帘,让夕阳温暖的光线流入房间中。他的身体在阳光下显得有些透明,不过黄少天也一样。他正站在房间中的玻璃展示柜前,打量着展示柜中陈列的两个冠军奖杯。

 

不知过了多久,似乎是地平线将要完全吞噬夕阳最后一丝光芒的那个瞬间,喻文州听到黄少天极为小声地叫了他一声:“队长。”

 

他猛地回过头,正好黄少天也在望着他。在那一刻喻文州突然意识到黄少天的眼睛是浅棕色的,他的眼睛捕捉到了夕阳的最后一丝光芒,而那光芒在他眼眸中映出了极为澄澈的光彩。

 

突然之间,他们突然触碰到了一丝心中尘封已久的记忆。

 

*

和小时候一样,喻文州在训练营这段时间仍然不怎么热爱运动,他的绝大多数空余时间都在训练室度过,训练室食堂宿舍三点一线,脚印极其集中,非常好捡。而黄少天这些年也没什么变化,喻文州在捡完训练室的第五千零七个脚印之后睡了几觉,醒来趴在窗口往下一看,黄少天还在篮球场上捡着他的不知道多少个脚印。

 

“少天,你好了吗?”喻文州喊道,“我等了好久了。”

 

从训练室的高度往下看,黄少天就是一个小小的浅灰色人影。他朝着喻文州举起一条手臂,喻文州看不清他到底做了什么动作,不过直觉告诉他黄少天可能是向他竖了个中指。于是他勾起嘴角,微微地笑了。

 

“没有!你等着吧!”黄少天喊道。

 

他接着俯下身去,开始捡散落一地的脚印。喻文州趴在窗口看了他一会,单手在窗台上一撑,直接从训练室的窗户跃了出去,轻飘飘地落到了地面上。

 

他朝着黄少天走过去,开始帮他收集地上的脚印。两个人一起收集,效率果然提高了不少,又过了一段时间,黄少天捡起篮球场上最后一片脚印,将它放进背的包裹里,然后从喻文州手里接过了一大叠整理好的脚印。

 

“谢了,队长。”他整个人看起来有点蔫,打了个哈欠,然后抬头看了看天,“好像要下雨了。”

 

天空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聚集了满天的铅灰色积雨云,将阳光挡的一丝都不剩下。风开始逐渐变大,吹得树叶哗哗的响,地上的小石头也被风卷到一边。

 

“今天看不到落日了。”黄少天道。

 

“明天还会有的。”喻文州道,“不过我更在意的是,你居然愿意让我帮你捡脚印。这是比知道名字更私密的事情吧。”

 

“哎,没办法,谁让你是我队长呢。”黄少天应道。

 

喻文州笑了起来,拉着黄少天往外边走。

 

“接下来我该去那边捡脚印了。”他伸手指着远处的一处建筑物,眯着眼睛看了看那建筑物旁边立着的一块小牌子,“……战队宿舍。少天要去那边?”

 

“我也是战队宿舍。”黄少天笑道,“不过真没想到啊,吊车尾最后也能进战队?”

 

喻文州挑了挑眉,掐住黄少天腰间的肉拧了一把:“怎么叫你队长呢?”

 

随着黄少天一跃而起并尖叫一声,酝酿已久的暴雨终于开始了。很快地上就开始出现积水,还在外面的人拉开衣服遮住头,慌忙的往可以避雨的地方跑去。

 

黄少天的身体被雨滴打的有点模糊。喻文州伸手到他头上挡了一下,结果发现没什么用,雨还是能穿过他的手再穿过黄少天的身体,最后落到地面上,溅起更多的水滴。

 

黄少天摇了摇头:“算了别挡了,没啥用。我看咱们还是找个躲雨的地方吧,实在不行直接去战队宿舍捡脚印也可以。”

 

他们紧贴在一起,朝着离他们最近的房子飘过去。幽灵虽说没办法接触到什么东西,可他们唯独怕水,原因无他,水会把脚印冲走。在喻文州刚开始捡脚印的时候,他亲眼见到一个幽灵跌入了一个湖中。在他袋子散开,脚印落出的一瞬间,那个可怜的幽灵化作了一团白雾,之后便消散了。

 

但黄少天并不知道这件事,这也不是像捡脚印这样的常识那样,在他们成为幽灵那一刻就刻印在他们的记忆里。所以喻文州看到黄少天的身体变得模糊时突然感到了慌乱。他接着用手挡着他的头,拉着黄少天飘到了房子里面。

 

“这种鬼天气,鬼都不愿意在外面走。”黄少天道。

 

在来到房间内的一刹那,他们的身体重新变得清晰了起来。黄少天没发现自己身体的变化,也没注意道喻文州悄悄松了一口气,仍然自顾自地说着:“看外面都成河了……哎队长你看,那怎么有个人?”

 

“人不是到处都是嘛。”喻文州说道。他飘到黄少天身边往外看,看到不远处的路上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外站着一个穿着西装的人。他举着一把巨大的蓝色格子雨伞站在车外,落在伞上的雨流下来,像个水帘洞一样把他罩在里面,看不清楚他的脸。

 

黄少天倒立过来,把头从墙中伸出去从下面打量那个人的脸。喻文州伸手抓住他的脚踝把他拽了回来,道:“别处去。”

 

黄少天抹了一把脸上并不存在的雨水,奇道:“奇怪,那个是蓝雨战队经理。他怎么会到这来?”

 

“看起来像是在接人。”喻文州道。

 

黄少天兴奋起来:“他不是这的头头吗?能让他接的人估计是个大佬级人物!不行我要去看看!”

 

说着他再次穿进墙里面,朝着蓝雨经理正对着的那个房间飘去。总算这次记得没到外面去,喻文州无奈地摇了摇头,跟了上去。

 

他们的目的地很熟悉,黄少天曾经在那里受到了精神上的冲击。是的,就是那个挂了他们两人头像的礼堂。此时镶满了纪念头像的那面墙前站着一个人。他很老了,头发花白,身体佝偻,但是看上去精神还很饱满。他拄着拐杖,抬着头,用着一种怀念的目光望着那面墙。

 

“我觉得我好像认识他。”喻文州说,“他给我的感觉很熟悉。”

 

“这个老头吗?”黄少天问道。

 

喻文州没有说话。他们听到身后门口传来轻轻地响动,是蓝雨经理走了进来。他收了伞,走到那个老年人身边,弯下腰低声说:“卢老先生,咱们该走了。”

 

那个被叫做卢老先生的人点点头,最后看了一眼那面纪念墙,然后拄着拐杖慢慢往外走去。蓝雨经理连忙上前搀扶着他,为他撑着伞。

 

直到那辆黑色轿车开走之后,黄少天才把目光收回来。

 

他若有所思地说:“真奇怪,我觉得我好像也认识他。”

 

 


【喻黄】黄昏公园(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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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身后的幽灵不声不响地跟着他走了四个街区之后,他终于怒了。他转过身去,恶狠狠地盯着身后那个半透明的幽灵,把手中攥着的脚印劈头盖脸地砸到了那个幽灵身上。

“卧槽,有完没完!”他怒吼道,“不捡自己的脚印还跟在我后面干什么!”

那个幽灵笑了笑,蹲下去将散落一地的脚印捡起来,耐心地叠好后递给他。

“没什么,只是顺路。”

他愤愤地将脚印一把夺过来,揉成一团塞进肩上背的袋子里,转过身接着向前飘去,努力无视他身后飘着的另一个幽灵。

*
这不是他第一次见到那个幽灵。

他们的第一次相遇是在在很久之前的黄昏。那时他刚刚捡完那一天的脚印,背着比他都要大一些的包裹,气喘吁吁地坐在公园的长椅上。根据脚印的数量分布来看,生前的他在年幼时可能很喜欢这个公园,以至于每天都要来那么一次,走出几百个脚印出来,也给现在的他无形中增加了许多工作量。

 

他叹口气,任凭黄昏之时的微风将自己的身体吹得微微摇摆。就在这时他看到在公园另一头有着另外一个幽灵。那个幽灵年纪不大,看着只有五六岁的样子。他安静地坐在秋千上,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装着脚印的袋子就随便地丢在脚下。

 

捡脚印的过程中遇到另外一个幽灵还是挺稀奇的。他踌躇了一下,站起身来,小心地背起装满了脚印的袋子,朝着另一个幽灵走去。

 

“你也捡脚印?”他客客气气地问道。

 

那个幽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腼腆地笑了笑:“是的。”

 

“唔,挺巧的,这么热天也不容易……”他伸出手指挠了挠头,感觉还是不适应突然之间多出了一个交谈的对象,“那啥,我就来打个招呼,没事的话我就先走了。祝你捡脚印顺利,早日投胎!”

 

那个幽灵愣了一下,笑着说道:“谢谢,借你吉言。”

 

那天夜晚,他把自己蜷成一团,抱着脚印漂浮在空中,枕着路灯昏黄的光睡着了。在坠入黑甜的梦乡之前,他却突然想起了那个陌生的幽灵的脸,感到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熟悉。

 

接下来第二天,他又在黄昏到来之时去了那个公园。陌生的幽灵依然在那里,只是这一次他坐在滑梯上环着双膝,细碎的黑发遮住了他的额头。他抬头望着天空,脸上的神情悠长而宁静。

 

那个幽灵看到他来了,对他笑了笑,而他则点点头,权当打过了招呼。他们依然没有过多的交谈。

 

那一天他不小心在公园睡着了。醒来的时候正是夜半时分,凝结的露水把整个长椅弄得湿漉漉的。他坐起身来,伸了个懒腰,发现那个幽灵已经不见了。

 

*

就这样度过了不知道多少日子,他的脚印越捡越多,记忆也随之慢慢地回来了。他想起来他的名字叫做黄少天,想起了自己生前的一些经历,不再是那个记忆一片空白,如同一张白纸一样的幽灵了。

 

像他这样死后成为幽灵的人,都必须一个个地捡回生前留在世间所有的脚印,只有这样才能再次步入轮回,得到新生,实际上捡脚印的过程就是在重复他自己的人生轨迹,让他在死后能够有机会回顾他自己的一声。

 

脚印捡了一包又一包,他也褪去了之前的幼儿模样,摇身一变成为了俊秀的少年。

 

也是在这时他终于又一次遇到了曾经见过的那个幽灵。那个幽灵变高了好多,他差点没认出来。不过还是那招牌式的温和笑意把那尘封的记忆从黄少天的脑海中翻了出来,当他意识到这一点是,震惊的合不拢嘴。

 

“你你你这是怎么变了这么多!我上次见你的时候你还这么高……”他伸手在腰的位置比划了一下,“你是吃了激素长的吧!”

 

那个幽灵愣了一下,迟疑道:“可能是我以前发育的比较早?十四岁这个身高也不算特别不正常吧。”

 

然后黄少天便激动起来,飘到那个幽灵身边努力伸手搭上他的肩膀:“哎你也十四岁啊,那咱们同龄了!嘿嘿以后要不要一起捡脚印啊?对了这么久你都去干啥了,我怎么一直都没看到过你?”

 

那个幽灵被这一连串的问题搞得有点晕,便挑了个听起来最好回答的问题说道:“我也在捡脚印。只是小时候身体不好,出门不多,脚印也比较少。”

 

黄少天干咳一声:“唉那真是……我都不知道要羡慕你还是要安慰你了。”

 

“我小时候身体好,皮的跟猴子一样。不管什么天气都要下去跑几圈,也不知道累。”他指了指背后背的袋子,苦笑道,“这大热天的,要了命了……要是我能知道以后会这么辛苦,我打断腿也不会出去玩的。”

 

“别这么说。我倒还很羡慕你呢。以前去公园的时候偶尔会看到你,看着你和孩子们玩的那么开心,我却只能坐在那里……”

 

“诶?真的吗!”

 

黄少天环着幽灵的肩,拉着他慢慢飘远了。

 

后来一段时间他们经常约着一起聊天。在黄昏到来之际,结束一天的捡脚印工作后,他们会在公园那里见面,分享一天的经历。日子逐渐有了规律,枯燥的捡脚印似乎也变得没那么无聊了。

 

直到黄少天到了十五岁,开始去一个叫做“蓝雨训练营”的地方捡脚印的时候,他才突然发现那个幽灵似乎不再捡脚印了,而是时时刻刻跟在他身后。当他捡起一个脚印放入包裹中之后,只要轻轻一回头就能在身后看到那个幽灵的身影。

 

*

G市的夏天潮湿而黏腻,热的让人丧失神志。就连黄少天也感受到了那让人崩溃的热意。路上的脚印开始变得模糊而扭曲,他每一次做出弯腰的动作似乎都能看到有汗水从他的脖子上滴下来。

 

当然,作为幽灵的黄少天是不可能流汗的。但是这炎热的天气在很大程度上影响了他的情绪稳定程度。在他又一次回头看见了跟在身后的幽灵后,一直压抑在心中的情绪终于爆发,他将手中握着的脚印脚印劈头盖脸地砸到了那个幽灵身上。

 

发泄了之后他就后悔了。不管怎么说……嗯,不管怎么说随便迁怒别人总是不太好。而且就算那个幽灵真的在跟踪他,那也算不上什么大事。认识了这么长时间,总归还是有点情分的。

 

令他没想到是,那个幽灵没生气。不仅没生气,还耐心地帮他把散落一地的脚印一张一张捡了起来。他开始感觉有点尴尬。

 

“那个……抱歉啊。”黄少天低声说,“天一热我就控制不住我的脾气,真不是故意这么说的……”

 

那个幽灵笑了笑,没说什么,飘到他身边把他往前面的楼里拉:“我们先去那里捡吧,室内会比较凉,你在那儿可能会舒服一些。”

 

黄少天本来就受不了外面的太阳,便顺势跟着那个幽灵一起往那栋写着“蓝雨训练营”的大楼飘去。

 

这个训练营似乎正在招生,数不清的家长们带着他们的小孩子挤在一楼大厅,排队填着各种各样的表格。那个幽灵拉着黄少天在人群中穿来穿去,总算找到一处人比较少的楼梯,把黄少天放在了那里。他自己则飘了下去,接着在人群中寻找自己的脚印。

 

黄少天发现了一件事,这个幽灵还真没骗他。他跟在黄少天身后确实是为了捡自己的脚印,并不是想要做偷窥或者是跟踪之类的事情。

 

幽灵的声音远远地传来:“看起来我们生前好像都来过这里。这里也有你的脚印。”

 

黄少天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完全没有挪动身体的欲望。

 

“我听说外国的幽灵根本不用捡脚印,他们只要找个地方坐下来,像看电影一样把生前经历看一遍就行了,好像是叫——什么人生走马灯之类的吧。”黄少天愤愤不平的说,“咱们怎么就这么倒霉,非得挨个把脚印收回来?我跟你讲,我真的要被热化了。”

 

那个幽灵已经消失在人群之中,黄少天只能听到他带着一丝笑意的声音:“你可以考虑写一封投诉信。”

 

“你别开玩笑了,我给谁写投诉信?还有专门负责捡脚印的机构吗?”黄少天嘲道,“我要是那机构的雇员,我就要立刻辞职,这个月的工资一分不要。”

 

话虽如此,他还是站起身来伸了个懒腰,从楼梯上往下飘去。

 

“哎呦……早干完早收工。”他一边自言自语,一边从人们的身体中穿来穿去,寻找着自己的脚印。一想到那些看多了鬼故事从而极为害怕鬼的人此刻完全不知道有两个死去已久的幽灵在他们身体里穿来穿去了很多次,他就忍不住笑了起来。

 

这时,他听到了那个幽灵用着从来都没听过的,迟疑的语气叫着他的名字。

 

“黄少天……?”

 

黄少天立刻炸毛。

 

“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他一边大声质问,一边快速朝着那个幽灵声音传来的方向飘去,“这是隐私!隐私权麻烦尊重一下谢谢!你懂不懂,知道幽灵的名字就可以下咒了……”

 

他的声音在看到那个幽灵正在看着的东西时戛然而止。

 

他们刚才所在的房间旁边是一座礼堂,此时礼堂里面挤满了十几岁的少年,他们正仰望着礼堂墙壁上悬挂的数十枚铜质头像。他们的目光是羡慕的,是热烈的,是钦佩的。

 

人群中有人轻声说:“看,那就是剑圣……他在那么高的位置。”

 

黄少天自己已经完全被惊呆了,千言万语化为一句饱含情绪的“啥——————?”

 

他转过身去看那个幽灵,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这……有点过了!冲击!我的天啊!他们为啥要把我挂在那!”

 

那个幽灵的肩动了一下,转过头来望着黄少天。

 

“是为了纪念吧,这里差不多就是蓝雨战队的纪念碑。”他轻声道,“你和那时候长得完全一样。很抱歉我看了你的名字,作为补偿,你也可以看我的名字。”

 

黄少天扫了一眼那些头像,问道:“你也在这上面吗?你是哪一个?”

 

“在你上面一点,离你最近的那个。”幽灵说。

 

黄少天便逐个看过去。属于他的那块头像处于相当高的位置,在他上面的头像寥寥无几。而离他最近的那一块头像上刻着一个长相俊秀的青年,他有着一双和身边幽灵一样的,带着温和笑意的眼睛。

 

黄少天轻轻颤抖了一下,控制不住自己的声音,慢慢地念出了幽灵的名字。

 

“……喻文州。”